正廳裡，那麵被尹蓁稱作“玻璃鏡”的物什，靜靜地立在梨木大案上。
它就像一個憑空出現的漩渦，將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進去。
空氣凝滯了。
胤禟猛地站起身。
動作過大，帶得身下的紅木椅子“嘎吱”一聲，向後倒去。
他卻渾然不覺，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案前。
他死死盯著鏡子裡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鏡中人，眉眼是他，鼻樑是他，連下巴上因熬夜而冒出的一顆小痘，都纖毫畢現。
銅鏡裡的影子是模糊的，是需要人去腦中勾勒的。
可眼前的這個，卻是將他整個人，連同一根根胡茬，都清清楚楚地印了出來。
胤禟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劇烈起伏。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想要去觸碰那片光滑的鏡麵，卻又在離鏡麵一寸的地方停住。
他生怕自己撥出的熱氣會將其弄髒。
“這……這到底是何物？”
他的聲音乾澀，全然沒了平日裡的精明與算計，隻剩下最原始的震撼。
一旁的胤䄉也湊了過來。
他比胤禟更直接，差點把臉貼了上去。
“天爺！蓁兒，這裡麵的人怎麼跟我長得一模一樣？連我眼角的疤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小時候騎馬摔出來的疤痕，又看看鏡子裡，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尹蓁依舊坐在那裡，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沫。
她的平靜，與兄弟二人的失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九哥，十爺，這東西，名為玻璃鏡。”
“此物一體天成，無需打磨，光可鑒人。”
她放下茶盞，聲音平穩。
“我託人從海外尋來的，隻此一麵。”
“隻此一麵？”
胤禟猛地回頭，眼中爆發出灼熱的光芒。
他是皇子，更是京城最大的買賣人。
他太清楚“隻此一麵”和“清清楚楚”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鏡子，那是金山，是銀海，是能讓全京城貴婦貴女們發瘋的奇珍。
他迅速冷靜下來，商人的本能開始壓製那份震驚。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
雖然椅子已經倒了，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試圖找回主動權。
“弟妹，你這東西，打算怎麼賣？”
“不賣。”
尹蓁的回答乾脆利落。
胤禟一愣。
胤䄉也急了。
“不賣？蓁兒，你傻了？這麼好的東西，怎麼能不賣？”
尹蓁看了一眼胤䄉。
後者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嘴。
她這才重新看向胤禟，語氣不緊不慢。
“九哥，這麵鏡子，我不打算賣。”
“我打算，將它獻給皇阿瑪。”
胤禟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瞬間就明白了尹蓁的意圖。
這東西要是以商貨的名義出現，那就是奇技淫巧，價錢再高也有個頭。
可若是作為貢品，由他們兄弟呈送給皇上，那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皇上龍顏大悅，賞賜下來，這玻璃鏡的身價便會百倍增長。
到時候，它就不再是一麵鏡子，而是皇恩的象徵。
胤禟深吸一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尹蓁。
“弟妹好算計。”
“那你今日拿出來給我看，又是何意？”
尹蓁微微一笑。
“九哥是聰明人。”
“這鏡子，由敦郡王府出，但由九哥你來獻。”
“獻寶的功勞是你的，這頭一份的人情也是你的。”
“至於這第二麵，第三麵鏡子，要送到哪位娘娘，哪位王爺福晉的手上，要價多少，便全看九哥你的本事了。”
胤禟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
他彷彿已經看到，全京城的銀子，正嘩啦啦地朝他的口袋裡流淌。
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聲音沙啞地問。
“那……分成怎麼算？”
尹蓁伸出三根手指。
“九爺出渠道，出人脈，擔風險。”
“我們府裡隻管出貨。除去成本，你七，我三。”
胤䄉在一旁聽得瞪大了眼睛。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覺得自家福晉吃了大虧，剛想說話，就被胤禟一聲暴喝打斷。
“不行！五五開！”
胤禟斬釘截鐵。
他死死盯著尹蓁，眼中滿是決絕。
這生意太大，七三的分成，他拿著燙手。
他不是在讓利，他是在用銀子，買一個長長久久的合作，買一個心安。
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給得出玻璃鏡，就可能給得出比玻璃鏡更驚人的東西。
尹蓁看著他，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她點了點頭。
“既然九哥這麼有誠意，那就依你。”
“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設定
繁體簡體
“你說。”
尹蓁的指尖在桌案上輕輕一點。
“我要現銀。”
“西山那片地，開春就要動工，處處都是要花錢的地方。我等不及九哥你把鏡子賣出去再分賬。”
她看著胤禟，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五千兩銀子，作為這第一麵鏡子的定金。”
“還有，我要內務府營造司庫房的出入憑證。我要最好的工匠，最好的材料。”
胤䄉倒吸一口涼氣。
五千兩！
就是把他整個敦郡王府賣了，也湊不出這麼多現銀。
他緊張地看著胤禟，生怕他這個九哥被嚇跑了。
胤禟卻笑了。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就知道，這筆買賣沒那麼簡單。
五千兩銀子，買斷一麵可以獻給皇上的鏡子，還附贈一個能長期供貨的夥伴。
這買賣，值！
“好！”
胤禟一拍大腿。
“五千兩就五千兩！”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何九！”
一個精瘦的管事立刻跑了進來。
“去，到恆隆銀莊，開一張五千兩的銀票，即刻送來！”
胤禟吩咐道，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
“弟妹，內務府那邊，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內，你要的人，要的料，都會送到你府上。”
他站起身，走到那麵鏡子前，仔仔細細地端詳著，眼神裡滿是癡迷和狂熱。
他知道，一個屬於他的時代，就要來了。
送走了彷彿踩在雲端，走路都有些飄的胤禟。
正廳裡，隻剩下胤䄉和尹蓁兩人。
胤䄉還處於一種極度的亢奮和不真實感中。
他一把從翠雲手裡搶過那張輕飄飄的銀票，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
上麵的墨跡未乾，那“伍仟兩”三個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五千兩……我的天……蓁兒，我們有錢了！”
他激動得滿臉通紅，一把抱住尹蓁，原地轉了兩個圈。
“爺要去買最好的馬！要去東來順吃三天三夜的涮羊肉！還要去給皇阿瑪買那支前朝的玉如意！”
尹蓁被他轉得頭暈，沒好氣地推開他。
“王爺，你想多了。”
她從胤䄉手裡拿過那張銀票，小心地吹了吹。
然後摺好，放進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小匣子裡。
“這五千兩，不是給你的。”
“那是給誰的？”
胤䄉不解。
尹蓁的表情嚴肅起來。
“是給西山的。”
“買種子，買農具，僱人手，修水渠……這些錢，投進去可能連個響都聽不到。”
胤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看著那個被鎖上的小匣子，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被鎖了進去。
他堂堂一個親王，賺了錢，居然一文錢都撈不著？
“憑什麼？”
他忍不住發起牢騷。
“這主意是你想的，可爺也出了力啊！要是沒有爺，九哥能這麼痛快地掏錢嗎？”
“我不管，這錢有我一份！你得分我點！”
胤䄉耍起了無賴，像個討不到糖吃的孩子。
尹蓁看著他這副樣子，有些好笑，又覺得在意料之中。
這個男人，骨子裡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得順著毛摸。
她想了想。
“王爺說得也有道理。”
胤䄉眼睛一亮。
“這樣吧。”
尹蓁開啟了那個匣子，卻不是給他拿錢，而是拿出了一本新的賬冊。
“從今天起，咱們府裡也立個規矩。所有進項，不管是這玻璃鏡的生意，還是後院綉坊的產出，都入公賬。”
“這公賬裡的錢，三七分。”
“七成，用於西山開荒，府中修繕等一應公事。”
“剩下三成……”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
胤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尹蓁拿起筆，在賬冊上寫下幾個字。
“剩下三成，歸王爺你私人支配，算是你的零花錢。”
“零花錢？”
胤䄉咀嚼著這個新奇的詞，隨即臉上樂開了花。
他掰著手指頭，迅速地算著。
五千兩的三成，那可是一千五百兩！
發了！這次是真的發了！
他看著尹蓁，第一次覺得，自家福晉不僅人長得好看，連算賬的樣子，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魅力。
“好！就這麼辦！”
他一錘定音。
“以後府裡的賬，都歸你管！”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