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給德勝門的城牆鍍了一層暗紅。
風刮過空曠的荒地,捲起打旋兒的浮土。
胤䄉跨進王府大門的時候,兩隻靴子沉得像灌了鉛。
原本藏青色的箭袖常服,現在看不出本色,袖口和下擺全是凝固的泥點。
他的臉上也掛了彩,一道灰黑的泥印斜著抹過鼻樑。
趙全拎著燈籠迎上去,瞧見胤䄉這副模樣,驚得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這哪是封了爵的郡王,分明是剛從泥坑裡爬出來的民夫。
“王爺回來了。”
胤䄉沒搭理他。
自顧自地把手裡那疊被汗水浸得發軟的圖紙遞過去。
“收好了,這可是寶貝。”
他嗓子嘶啞,像是剛在沙場上吼了半天。
主院裡燈火通明。
尹蓁站在廊下,看著那個一瘸一拐走近的“泥猴子”,眉頭稍微動了動。
“洗洗吧。”
她側過身,示意翠雲去準備熱水。
胤䄉大咧咧地坐在台階上。
不顧形象地脫下一隻靴子,從裡麵倒出半勺細沙。
“你是不知道,那基坑裡的水湧出來的時候,姓錢的臉都白了。”
他嘿嘿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在泥臉的映襯下,這笑顯得格外顯眼。
“照著你那圖紙,我讓人砸了一百多根鬆木樁子。那地基,現在穩得像泰山。”
尹蓁聽著,沒接話,隻是遞過去一卷乾淨的帕子。
等胤䄉在屏風後洗去了一身泥垢,換上鬆快的家常袍子走出來時,鼻尖突然竄入一股從未聞過的濃烈香味。
這味道鑽得緊。
辣,但帶著一股讓人喉嚨發緊的鮮。
屋子中央擺著一張紅木圓桌,上麵擱著一個造型奇特的黃銅鍋子。
這鍋子中間有個高高的煙囪,底下炭火正旺。
鍋裡的湯汁紅得發亮,上麵飄著厚厚的一層牛油和紅辣椒,正翻著細密的滾水泡。
桌邊碼放著一盤盤紅白相間的肥牛卷,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還有些洗得乾淨翠綠的菜蔬。
甚至還有一盤黑灰色的,帶著細密突起的毛肚。
“這是什麼?”
胤䄉嚥了口唾沫,原本就空蕩蕩的胃部發出一陣不合時宜的雷鳴。
“火鍋。”
尹蓁已經在桌邊坐下,手裡拿著筷子,正不緊不慢地調著碗裡的蘸料。
她沒法向胤䄉解釋,這些毛肚,黃喉和正宗的牛油火鍋底料,都是她剛才用識海裡的係統,花了一百個積分兌換出來的。
在這個時代,牛是生產工具,哪怕是郡王,平時吃的也多是羊肉。
像這種上好的肥牛卷,內務府的採買就算跑斷腿也弄不到。
“宮裡也有暖鍋,可沒這個味兒。”
胤䄉坐到對麵,迫不及待地夾起一片羊肉扔進鍋裡。
他被那股辣煙熏得打了個噴嚏,卻忍不住眯起眼笑。
肉片入水即熟。
他學著尹蓁的樣子,在芝麻醬和香油裡滾了一圈。
入口。
那股辛辣和鮮香瞬間在舌尖炸開,燙得他直哈氣,卻捨不得吐出來。
“痛快!”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這種吃法,比宮裡那些溫吞的冷盤冷盤強了百倍。
尹蓁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手上動作沒停,又往鍋裡燙了幾片毛肚。
“那地基裡的流沙,徹底堵住了?”
“堵住了。”
胤䄉嘴裡塞著肉,聲音有些模糊。
“砸下去五六丈深。錢監造那幫孫子,原本等著看我的笑話,後來一個個看直了眼。他們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建房子的。”
他停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尹蓁。
“你給的那法子,以前真有人用過?”
尹蓁點頭,避重就輕地回答。
“在古書裡瞧見過,說是南邊造塔時用的法子,能避地氣不穩。”
胤䄉沒多想。
他現在對尹蓁有一種莫名的信任。
一個能從內務府那幫貪官嘴裡摳出五萬兩銀子,還能在廢地上畫出宏偉藍圖的女人,懂點古法地基也不奇怪。
“今天九哥和十四弟去工地了。”
胤䄉又夾了一塊凍豆腐,吸足了辣湯的豆腐燙得他嘴角一抽。
“他們看你出洋相?”
“那是自然。老九那張嘴,損得沒邊兒,說我建的不是王府,是想在德勝門邊上開個大雜院。”
“老十四更過分,說等我這王府塌了,他請我去他府上住馬廄。”
胤䄉冷笑一聲。
“等這園子蓋好了,我請他們來,讓他們自己抽自己的嘴巴。”
尹蓁把一盤燙好的毛肚推到他麵前。
“不急。等明天,那幾麵承重牆拉起來,再加上那幾根鐵箍的樑柱,他們就該睡不著覺了。”
她說的是實話。
這棟王府的核心部分,完全是按照係統提供的現代別墅框架設計的。
雖然外麪包裹的是青磚黛瓦,看上去還是古建築的模樣,但內裡的支撐結構全用了特製的精鐵。
這能保證一樓的大廳擁有這個時代罕見的開闊感,不需要密密麻麻的柱子。
而且,那些巨大的窗戶框已經打好了。
她正計劃著,等過些日子,從係統裡再換出大批的高透明平闆玻璃。
在那片荒地上,她要造出的,是一座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奇蹟。
胤䄉吃得滿頭大汗。
這火鍋的辣勁兒上來,帶走了他一天的疲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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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碗,抹了一把臉。
“尹蓁,你說得對。這地方雖然偏,但是大。今天我站在那片地基中間,瞧著周圍沒人敢在那兒指手畫腳,心裡頭舒坦。”
在這京城裡,皇子們雖然尊貴,但頭頂上壓著皇阿瑪,左右擠著親兄弟。
就連住的府邸,也多是按部就班,哪能由著性子來。
可現在,這一大片廢地,就是他胤䄉的戰場。
“舒坦就多幹點活。那八萬兩銀子省下來,能買不少好木頭。”
胤䄉嘿嘿一笑。
“不僅要買好木頭。等這府裡落成了,這火鍋,我也得天天吃。”
兩人在屋內聊著營造的進度。
從水泥的配比到煙道的走向,胤䄉聽得極認真,甚至還會提出一些在實際施工中遇到的問題。
尹蓁發現,這個原本隻會舞刀弄劍的十皇子,在建築上竟然有種異於常人的直覺。
他能聽一遍就聽出那個“承重結構”的關鍵點所在。
夜漸深。
趙全在門外徘徊了許久,終於還是大著膽子,敲了敲房門。
“王爺,福晉。”
他的聲音隔著門縫傳進來,透著一絲古怪。
“剛才九爺府上的大管家差人送了信過來。說是……說是九爺聽說王爺今天在工地上受了累,特地送了兩筐新鮮的瓜果和幾個身強力壯的泥水匠過來。”
胤䄉挑了挑眉。
“老九這又是唱哪出?他那人最是精明,從不幹賠本的買賣。白天還笑我笑得歡,晚上就送禮?”
尹蓁淡淡一笑。
“他那不是關心你,他是好奇。九哥做生意成精,定是聽說了什麼,想派幾個人過來,借著幫工的名義,探探咱們這座‘農夫王府’的底細。”
胤䄉一聽,又要發火。
“那泥水匠我不要,讓他拉回去!”
“要。幹嘛不要?”
尹蓁攔住他。
“送上門的人手,不用白不用。告訴趙全,把人收下,但全都打發到外院去搬石頭。至於內院核心的地方,一個都不許放進去。”
她看向桌上已經見底的火鍋,眼底閃過一絲深意。
“既然他們都想看,那咱們就給他們看個大的。”
她心裡很清楚,不僅是九阿哥,現在滿京城的權貴,甚至連乾清宮裡的那位,恐怕都在盯著德勝門這邊的動向。
這齣戲,才剛剛拉開大幕。
第二天,訊息傳得更快了。
有人說,敦郡王府的那片荒地上,竟然憑空運來了幾十根沉重得不像話的黑色柱子。
那些柱子不是木頭的,也不是石頭的,敲上去竟然有金屬的共鳴。
還有人傳,十福晉在工地上支起了一個大鍋,每天煮著些味道刺鼻卻能讓泥土變得堅硬如石的東西。
事實上,那是尹蓁指揮匠人們燒製的初級水泥,和加入碎石後的混凝土。
在胤䄉這個“監工”的強力壓製下,整個王府的建造進度快得驚人。
地基夯實後的第三天,牆體就開始迅速拔地而起。
半個月後。
原本空曠死寂的荒野,被一片造型奇異的建築輪廓所佔據。
雖然外麵還搭著大量的腳手架,遮擋了視線,但那兩層樓高,線條硬朗的主殿輪廓,已經在夕陽下顯露出了非同尋常的霸氣。
這天午後,一輛華貴的馬車停在了工地百步開外。
車簾掀開一角。
四阿哥胤禛看著那如巨人般矗立在荒地中央的龐大輪廓,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眸子,微微收縮了一下。
蘇培盛在身邊低聲問道。
“爺,這十爺府……這建法好像不對勁啊。怎麼這高度……這開間,比誠郡王府還要大上一圈?”
胤禛沒說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動。
這哪是不對勁。
這簡直是變了個樣。
老十那個性子,絕對搗鼓不出這些東西。
除非……
他想到了那天在內務府傳出的流言,想到了那個能在短短一個時辰內算清三年爛賬的弟妹。
“老十這回,是真的撿到寶了。”
胤禛放下簾子。
“回府吧。準備一份重禮。”
蘇培盛一愣。
“重禮?爺,這離十爺府落成還有日子呢。”
“不遠了。”
胤禛聲音平靜。
“這京城的天,怕是要變了。這新宅子落成之日,就是這滿城人閉嘴之時。”
而此時的工地中央。
胤䄉正站在二樓的腳手架上,雖然還是滿臉泥灰,但眼神明亮得嚇人。
他俯視著腳下這片土地,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權力的新生”。
他回頭看向正在下麵檢查材料的尹蓁。
“尹蓁,你說的那個透明的大玻璃,到底什麼時候能裝上?”
他大喊一聲。
尹蓁擡頭。
逆著光,雖然看不清表情,但聲音清晰地隨風飄上來。
“快了。隻要爺能在後天前,把頂梁封好。”
“這有何難!”
胤䄉發出一聲爽朗的大笑。
他拎起鐵鍬,再次投入到了那忙碌的塵煙中。
而在不遠處的拐角陰影裡,幾個換了便裝的內務府眼線,正飛快地記著什麼。
這片原本被京城人嫌棄的爛泥灘,現在卻成了所有人眼中最神秘的漩渦。
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氣,等著看一個月後的“喬遷大宴”。
他們想看看,那滿目的黑柱子和奇怪的泥巴,到底能堆砌出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而在尹蓁的識海裡。
係統的進度條,已經載入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一個足以震驚整個大清的現代莊園,即將正式剪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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