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府的銀票送來時,又快又急,像一塊滾燙的山芋。
五萬兩。
整整五萬兩。
白紙黑字的票根,蓋著內務府會計司的朱紅大印,就這麼輕飄飄地躺在胤䄉的手心。
他卻覺得這幾張紙,比他那把一百多斤的宣花大斧還要沉重。
他沒費一兵一卒,沒動一拳一腳。
隻是跟著尹蓁去了一趟內務府,聽她說了半個時辰的話。
然後,這筆他想都不敢想的钜款,就從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閹人嘴裡,被硬生生地摳了出來。
胤䄉看著書案上攤開的,那些鬼畫符一樣的營造圖紙。
他又看了看手裡貨真價實的銀票,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尹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正拿著一根炭筆,修改著圖紙上的一處細節。
“這五萬兩,是他們吐出來的第一口血。”
“但銀子是死的,要讓它活起來,得靠人。王爺,營造王府不是一件小事,裡麵的門道太多。我不放心交給任何人。”
胤䄉擡頭看她,心裡一動,隱約猜到了她想說什麼。
尹蓁放下炭筆,擡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他。
“工部會派來工匠,內務府也會派來監造。但他們都是外人,靠不住。”
“這片地,從挖下第一鏟土,到蓋上最後一片瓦,必須有一個真正的主人盯著。”
她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個人,隻能是王爺您。”
胤䄉的心臟猛地一跳。
讓他去監工?
他一個堂堂的皇子,郡王,去跟一群泥瓦匠,木匠混在一起,風吹日曬?
這要是傳出去,他那點剛找回來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他下意識地就要拒絕。
可話到嘴邊,卻又被他嚥了回去。
他想起了九哥和十四弟的嘲笑,想起了內務府那太監前倨後恭的嘴臉。
更想起了尹蓁描繪的那個,完全屬於他自己的王國。
那個王國,不是靠他的身份就能建成的。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好。”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
德勝門內那片荒地上,就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工部調來的匠人,內務府派來的監造官,還有敦郡王府自己招募來的短工,烏泱泱地站了一片。
這些人大多都是老油條,看著眼前這片爛地,一個個交頭接耳,臉上都帶著看好戲的神情。
“就這破地方,還想建王府?我看是想建個水塘養魚吧。”
“可不是嘛,聽說這位敦郡王福晉,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兒。有好好的地不要,偏選了這麼個犄角旮旯。”
“噓,小聲點,王爺來了!”
人群一陣騷動。
胤䄉騎著馬,在一眾侍衛的簇擁下,緩緩而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輕便的箭袖常服,但那通身的氣派,依舊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噤了聲。
他翻身下馬,掃視了一圈亂糟糟的工地和神情各異的眾人,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內務府派來的那個監造官,是個姓錢的員外郎。
他挺著個啤酒肚,慢悠悠地湊了上來。
“給王爺請安。王爺,您看今天這天兒,風大土也大,不是開工的好日子。要不……咱們改天?”
他嘴上說得客氣,眼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誰不知道這位十爺是個炮仗脾氣,三句話說不對付就得動手。
他們巴不得把這位爺惹毛了,讓他甩手不幹,他們正好樂得清閑,還能上下其手。
胤䄉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走到工地的正中央,那裡按照圖紙的要求,已經用白灰撒出了主殿地基的輪廓。
他從旁邊一個目瞪口呆的短工手裡,直接拿過一把鐵鍬。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挽起袖子,對準那輪廓的中心點,一腳踩下,狠狠地挖了下去。
噗嗤一聲,一鏟黑黃色的泥土被翻了上來。
胤䄉將泥土扔到一邊,把鐵鍬往地上一插,轉頭對著那個姓錢的監造官,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在每個人心上。
“錢大人,本王看今天,就是開工的黃道吉日。”
“現在,立刻,馬上,讓所有人都給本王動起來!”
錢監造的笑臉僵在臉上,冷汗順著額角就流了下來。
他看著胤䄉那沾了泥土的靴子和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工地上死一般的寂靜之後,爆發出了一陣忙亂的響動。
匠人們再也不敢偷懶,監工們也扯著嗓子開始分派任務。
整個工地,第一次真正地運轉了起來。
胤䄉沒有離開。
他就像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了工地上。
他看不懂那些複雜的營造手法,但他手裡有尹蓁連夜給他畫的簡易圖。
哪裡該挖多深,哪裡該打什麼樁,都標得一清二楚。
他拿著圖紙,在工地上來回巡視。
看到有人磨洋工,他就把圖紙往那人臉上一拍。
“這裡,福晉說了,要挖一丈二的深樁,你這才挖了多深?想讓本王的王府塌了不成!”
看到有人偷工減料,他更是直接一腳踹過去。
“讓你用三合土,你給本王摻這麼多沙子?你是想拿這些銀子,給自己買口好棺材嗎?”
他罵人還是那麼粗魯,但這一次,沒人敢把他當笑話看。
因為這位爺,是真的在幹活。
他餓了,就讓侍衛拿個幹餅,一邊啃一邊盯著。
渴了,就跟短工一樣,舀起缸裡的涼水就灌。
設定
繁體簡體
一天下來,他那身乾淨的常服變得灰撲撲的。
臉上,手上全是泥點子,看起來狼狽不堪。
傍晚時分,一陣馬蹄聲傳來。
九阿哥胤禟和十四阿哥胤禵又溜達了過來。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的農夫王爺嘛!”
胤禟勒住馬,誇張地大叫起來。
“十弟,你這親自下地,一天能掙幾文錢啊?哥哥看你這麼辛苦,要不這王府別建了,跟我去開鋪子,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胤禵也在一旁哈哈大笑。
“十哥,你這造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從哪個泥潭裡剛撈出來的呢!”
周圍的工匠和侍衛都低下了頭,不敢出聲。
要是換做昨天,胤䄉早就跳起來跟他們對罵了。
可今天,他隻是擡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九哥,十四弟,你們來得正好。我這缺人手,要不下來幫弟弟我擡根木頭?”
胤禟和胤禵被他這一句話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們看著胤䄉那滿身的泥汙,和他身後那個雖然混亂但卻已經初具規模的工地。
臉上的嘲笑,不知不覺地收斂了許多。
他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老十,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接下來的日子,胤䄉就真的成了工地上的一員。
每天天不亮就去,直到天黑才拖著一身疲憊回來。
他不再隻是監工。
他開始學著看圖紙,學著分辨木料的好壞,學著計算石料的用量。
當他親手用墨鬥在木料上彈出第一條筆直的黑線時。
當他看著工匠們按照他的指揮將巨大的地基石一塊塊壘好時。
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從心底油然而生。
這比在校場上摔倒一個侍衛,比在酒桌上喝翻一個同僚,要來得更實在,更長久。
這天,主殿的地基挖掘工作進行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忽然,一個負責挖土的工頭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臉上滿是驚慌。
“王爺!不好了!挖……挖到流沙了!”
胤䄉心裡一沉,立刻趕了過去。
隻見剛挖開的一個巨大的基坑裡,渾濁的地下水正帶著泥沙,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
旁邊的土壁正在不斷地坍塌,眼看就要危及到整個地基。
錢監造也趕了過來,一看這情形,臉都白了。
“完了,完了!這底下是沙層,地脈不穩,根本建不了房子啊!”
他一拍大腿,急得團團轉。
“王爺,快下令吧,咱們把主殿的位置往東邊挪一挪,避開這片流沙地!”
工匠們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議論紛紛。
“是啊,這種地基,神仙也建不起來。”
“挪吧,挪了大家都省事。”
胤䄉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挪?
尹蓁設計的圖紙,每一寸都是計算好的,環環相扣。
主殿一挪,整個王府的佈局就全亂了。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正要發作,卻猛地想起了尹蓁交給他的那疊圖紙裡,專門有一頁,上麵畫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地基樣式。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聲喝道:
“慌什麼!把圖紙拿來!”
侍衛連忙將那捲一直被他帶在身邊的圖紙呈上。
胤䄉一把展開,飛快地翻找,終於在角落裡找到了一張標註著“流沙地基處理法”的圖樣。
上麵畫著密密麻麻的木樁,和層層疊疊的碎石結構。
旁邊還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註解:“遇水則變,遇沙則樁,深挖固本,方可萬年。”
他看懂了。
他舉起圖紙,對著已經準備看他笑話的錢監造和一眾工匠,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都給本王聽著!立刻去找百年以上的鬆木,削成三丈長的木樁!把這片流沙地給我挖空,把木樁一根根地給本王砸下去,直到砸進實土為止!”
“樁打完了,就用碎石和三合土,一層一層地給本王夯實!上麵鋪三層油氈防水!”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地上回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福晉早就算到了!就照這張圖給本王做!出了任何事,本王一個人擔著!”
錢監造和工匠們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圖紙上那聞所未聞的營造方法,又看了看胤䄉那雙因為熬夜和激動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這一次,沒有人再敢質疑。
當晚,胤䄉回到王府時,月亮已經掛得老高。
他渾身上下,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是乾淨的。
活像一個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猴子。
疲憊像是潮水,淹沒了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可他的精神,卻異常的亢奮。
他踏進主院,正準備回房隨便沖洗一下就倒頭大睡。
卻看到正廳裡,燈火通明。
尹蓁正坐在桌邊。
桌上沒有賬本,也沒有圖紙,隻有一個小小的紅泥火爐。
爐上架著一口黃澄澄的銅鍋,鍋裡的湯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發著一股他從未聞過的,霸道的香氣。
尹蓁看到他這副模樣,沒有嫌棄,隻是平靜地站起身。
“回來了。”
她指了指桌上那口奇怪的鍋。
“今天工頭派人傳話了,說地基的難題解決了,王爺做得很好。”
“去洗個熱水澡,換身乾淨衣裳。”
“我給你備了些新鮮吃食,犒勞犒勞咱們的大功臣。”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