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晉敦郡王府的喬遷,辦得無聲無息。
沒有廣邀賓客,沒有開門迎笑,甚至連一掛鞭炮都未曾點燃。
初冬的晨光透過德勝門上空稀薄的雲層,斜斜地照在這片曾經的荒蕪之地上。
如今,這裡矗立著一座讓所有過路人都要駐足,揉眼的龐大建築群。
青磚為牆,黛瓦為頂,飛簷翹角,氣勢不輸任何一座皇親國戚的府邸,可處處又透著古怪。
那主殿的高度比規製裡的親王府還要高出半頭。
牆體上開著一排排巨大得不像話的洞口,上麵覆蓋著一層不知名的晶瑩之物,在晨光下反射著清冷的光。
府門緊閉。
但京城裡但凡有些門路的人都知道,今天是十阿哥胤䄉和他的福晉正式搬入新家的日子。
府內主殿之中。
胤䄉一身嶄新的石青色常服,站在大廳正中央,他什麼也沒做,隻是擡頭看著。
陽光穿過那麵巨大的,由一整塊無瑕琉璃構成的窗戶,毫無阻礙地灑了進來。
光束在光潔如鏡的地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將整間空曠得有些過分的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這裡沒有一根多餘的柱子。
高大的穹頂之下,隻有他和站在不遠處的尹蓁。
胤䄉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真實的恍惚。
“他們要是看到這個,還會笑話我們是去種田嗎?”
尹蓁正指揮著下人將幾件簡單的傢具擺放到位,聞言回頭看他。
“王爺,這隻是開始。”
話音未落,管家趙全從外麵快步走了進來,臉上神情複雜。
“王爺,福晉,各府的賀禮到了。”
最先送來禮物的,是八爺胤禩府上。
禮單很長,東西很貴重。一對兒上好的白玉如意,一套前朝官窯的瓷器,外加兩千兩的賀銀。
挑不出半點錯處,客氣得像是一份標準的公文。
胤䄉隻看了一眼,便讓趙全收了。
他知道,八哥這是在表態。
他看到了自己的崛起,但還在觀望。這份禮是拉攏,也是試探。
緊接著,九阿哥胤禟的禮物也到了。
和胤禩的中規中矩不同,九阿哥的禮物透著一股子他本人特有的精明和挑釁。
他沒有送金銀玉器,而是送來了一整車的紫檀木傢具。
送禮的管事滿臉堆笑,話裡卻藏著針。
“九爺說了,知道十爺府上地方大,怕您傢具不夠用,顯得空曠。”
“九爺還說,這批料子是南邊剛運來的,做工也是京城裡最好的。配王爺您的新府,正好。”
誰都知道,這種等級的傢具,每一件都價值不菲,而且風格固定,尋常府邸的格局根本容納不下。
胤禟這是認定了胤䄉的府邸隻是個空有架子的草台班子,想用這份厚禮來凸顯他府內的寒酸。
胤䄉麵色不變,甚至還笑了笑。
“替我謝謝九哥。趙全,把九哥送的傢具,都搬到西邊那幾間空的庫房裡去。”
送禮的管事一愣,下意識地開口。
“王爺,這……這麼好的傢具,不擺出來用嗎?”
胤䄉擺擺手,語氣隨意。
“不必。我這府裡的陳設都是福晉親自畫了圖樣,找人定做的。九哥的心意我領了,但東西的樣式,不搭。”
那管事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精彩。
十四阿哥胤禵的禮物緊隨其後,是一對神駿的汗血寶馬,配著全套的鎏金馬具。
那管事恭聲稟報。
“十四爺說,知道十哥您愛馬,這王府的馬場修得比宮裡的還大,正好配這兩匹好馬。”
胤䄉走到門口,看著那兩匹在寒風中不斷刨著蹄子,神采飛揚的寶馬,眼神裡流露出真正的喜愛。
“十四弟這份禮,我喜歡。”
他回頭對尹蓁說著。
尹蓁點點頭。
她知道胤禵的性子直,這份禮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
各路人馬的賀禮像是流水一般送進敦郡王府。
太子送來筆墨紙硯,三爺送來古籍字畫,五爺送來西洋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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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份禮物,都代表著一種態度。
胤䄉從最初的期待到後來的平靜,他坐在空曠的大廳裡,看著下人們將一份份禮物登記入冊,心中一片清明。
就在眾人以為今天的重頭戲已經結束時,府門外再次傳來一陣沉重的車輪聲。
這次來的,是四阿哥胤禛府上的車。
沒有大張旗鼓,隻有一輛樸素的青布馬車,停在了府門外。
四爺府上的大管家蘇培盛親自下了車,手裡捧著一個半人高的錦盒,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隻是對著胤䄉和尹蓁行了個標準的禮。
“我家主子說,賀喜十弟喬遷。小小薄禮,不成敬意。”
胤䄉親自上前,接過了那個沉重的錦盒。
開啟。
裡麵不是金,不是玉,也不是任何奇珍異寶。
而是一座用黃楊木雕刻而成的精緻模型。
那模型的樣式,赫然就是眼前這座敦郡王府的微縮版。
從主殿到演武場,從馬廄到人工湖,每一個細節都分毫不差。
模型的底座上,刻著一行雋秀的小字。
“開闢一方新土,自成一個天地。”
胤䄉的手指撫過那行小字,呼吸猛地一滯。
他明白,四哥看懂了。
他看懂了自己所有的不甘,憤怒,以及在這片廢墟之上重建一切的野心。
這份禮,比一萬兩黃金更重。
胤䄉的聲音有些沙啞。
“替我多謝四哥。”
蘇培盛躬身告退。
就在此時,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隊身著黃馬褂的宮廷侍衛,護送著一輛明黃色的車駕,停在了敦郡王府的正門前。
為首的,是乾清宮總管太監李德全。
李德全沒進門,隻是站在門口,展開手中那捲明黃色的聖旨,用他那尖細卻傳遍了整個府邸的聲音,高聲宣讀。
“皇上口諭。”
整個王府無論是主子還是下人,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朕聞十阿哥胤䄉,不慕繁華,擇地城北,勤於營造,克己守禮,頗有‘敦厚’之風。朕心甚慰。”
“特賜‘農為邦本’匾額一方,由朕親書。”
“另,德勝門外,西山腳下,荒地八百畝,一併劃入敦郡王府田產,著胤䄉用心經營,為我大清開闢高產耐寒之新糧種。欽此!”
李德全宣讀完畢,兩個小太監擡著一塊蓋著紅綢的巨大匾額走了上來。
胤䄉跪在地上,整個人都懵了。
“農夫王爺”這個幾乎要將他釘在恥辱柱上的外號,被皇阿瑪這道口諭,瞬間變成了金字招牌。
這已經不是賞賜了,這分明是給了他一道護身符,一個光明正大在這京城之外建立自己勢力的憑證。
他激動得渾身發抖,重重地叩首。
“兒臣,謝皇阿瑪恩典!”
尹蓁也跟著叩首,但她的心裡,卻沒有胤䄉那麼激動。
她擡起頭,目光越過眾人,看向府外那片在冬日裡顯得格外蕭瑟的廣袤荒野。
高產耐寒的新糧種?
她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了係統商城裡那些閃閃發光的作物圖示:雜交水稻,抗寒土豆,超級玉米……
她忽然覺得,事情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胤䄉扶著尹蓁站起身,看著那塊由皇上親書的匾額,又看了看那道讓他哭笑不得的口諭,臉上滿是複雜的笑意。
他覺得自己像是剛打完一場大勝仗,還沒來得及慶祝,就被派到了一個新的,更廣闊也更艱難的戰場上。
他側過頭看著尹蓁。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抹柔和的輪廓。
她的表情很平靜,眼神卻亮得驚人,彷彿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
胤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福晉,皇阿瑪這是……真的要我去種地啊。”
尹蓁轉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王爺,這天下,難道還有比咱們敦郡王府更大的地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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