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喜悅如同醇厚的烈酒，讓胤䄉醉了整整一夜。
他半夢半醒間，總能聽到府裡下人們壓抑不住的竊蹊語，以及走動時都帶著風的腳步聲。
敦郡王府。
這四個字像烙鐵一樣深深地烙進了他的心裡，滾燙得讓他輾轉反側。
第二天一大早，胤䄉頂著兩個微黑的眼圈，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換上一身嶄新的袍子，在院子裡來回踱步，隻覺得腳下的地都軟了幾分。
下人們見到他無不躬身垂首，口稱“王爺”。
那份恭敬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真切。
他享受著這份遲來的尊榮，心裡那點因為挨罵和受罰而產生的陰霾，被一掃而空。
相比於他的飄飄然，尹蓁卻像是沒事人一樣，一大早就召集了府裡所有的管事在偏廳議事。
胤䄉踱步過去，剛到門口就聽到裡麵傳來她清脆而冷靜的聲音。
“王爺如今晉封郡王，府邸的規製也要跟著變動。”
“按照內務府的章程，郡王府護衛增至四十人，府內太監，嬤嬤，丫鬟等一應人員也要按例增補。”
“各處的用度開銷，月例份例都要重新造冊。”
“趙嬤嬤，你負責人員的挑選和調配。”
“趙全，你負責和內務府那邊對接，把該有的份例和器物都領回來，一樣都不能少。”
她的話不疾不徐，將一件件繁雜的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
胤䄉站在門口聽著她的話，那股子因為封爵而產生的虛浮感，竟被這番務實的話語拉回了地麵。
他這才意識到，郡王的頭銜不僅僅是榮耀，更意味著數倍於從前的開銷和更加龐大複雜的家業。
而這些他從來沒想過。
正想著，一個身穿內務府官服的官員由趙全領著，快步走進了前廳。
“給敦郡王，敦郡王福晉請安。奴才奉總管之命，特來請王爺和福晉擇地，建造新的王府。”
建新府！
胤䄉的精神猛地一振。
按照大清的規矩，皇子封爵之後便要出宮建府。
郡王府的規製遠非現在的居所可比。
這纔是郡王身份最直觀的體現。
尹蓁從偏廳走出，對著那官員微微頷首。
“有勞公公了。不知內務府都備下了哪些地塊？”
那官員連忙展開一捲圖紙，恭敬地呈上。
“回福晉的話，按照慣例，幾位新晉封的王爺貝勒的府邸都選在東華門和西華門附近，彼此離得也近，相互有個照應。”
他指著圖紙上的幾個位置。
“這塊地緊鄰著誠郡王府，地勢平坦，出門就是主街，極為便利。”
“還有這塊雖然小一些，但離皇城根兒最近，出入宮門方便。”
官員口若懸河地介紹著，每一塊地聽上去都是難得的好位置。
胤䄉湊過去看，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他指著那塊離誠郡王府最近的地，大咧咧地開口。
“我看這塊就不錯！地方夠大又敞亮，離三哥也近，以後串門都方便。”
那官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賠笑道。
“王爺好眼光。隻是這塊地，誠郡王昨日已經向內務府遞了話，想要擴建府邸，把這塊地一併納進去。您也知道，誠郡王是兄長，這……”
胤䄉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那另一塊呢？離皇城近的那塊。”
“那塊地……四爺，哦不，雍親王府上的大管家今兒一早就來問過了，說是想給府裡的小阿哥預備著，以後做個別院。”
胤䄉的拳頭捏了起來。
合著這些好地方早就被其他人盯上了！
內務府這幫狗奴才，就是拿這些別人挑剩下的來糊弄他！
他正要發作，尹蓁卻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有些涼，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讓胤䄉心裡的火氣莫名地降了三分。
尹蓁看向那名官員，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
“公公的意思是，圖上這些畫了圈的好地方，其實都已經是別人的囊中之物，隻是拿來給我們王爺開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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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不敢！”
官員連忙擺手，腰彎得更低了，額角滲出了冷汗。
“福晉言重了，這些地都是無主之物，王爺看上哪個，隻需跟奴才說一聲，奴才立刻就去辦地契。”
尹蓁輕笑一聲，沒有戳破他的謊言。
她繞過桌案，目光在那張圖紙上緩緩掃過。
最後，她的手指落在了圖紙最邊緣的一個角落。
那地方畫著一個巨大的，不甚規整的四方形，上麵沒有任何標註，孤零零地杵在角落裡，顯得格外刺眼。
“公公，這塊地是做什麼的？”
那官員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幾分古怪的神色。
“福晉說的是這塊啊……這塊地在內城西北角，靠著德勝門，以前是前朝一個廢棄的練兵場，後來就一直荒著。”
他小心翼翼地措辭，試圖解釋清楚。
“那地方偏僻，周圍也沒什麼像樣的宅子，都是些大雜院。而且地勢低窪，一下雨就容易積水，土質也不好，種什麼都長不起來。所以……一直沒人看得上。”
說白了，就是一塊又大又偏又沒用的廢地。
胤䄉聽完，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他完全不明白尹蓁為什麼會注意到這麼一個犄角旮旯。
然而尹蓁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和那名官員都愣在了當場。
“就它了。”
“什麼？”
胤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官員也以為自己聽錯了，結結巴巴地問。
“福晉……您是說，您看中了這塊荒地？”
尹蓁的語氣沒有絲毫玩笑的成分，她用手指在那塊地上重重地點了點。
“沒錯。勞煩公公，現在就帶我們去實地看看。”
胤䄉終於忍不住了，他一把拉住尹蓁的袖子，壓低了聲音，又急又氣。
“你瘋了！那是塊廢地！你沒聽見嗎？偏僻，積水，連草都長不好的地方！我堂堂一個郡王，把王府建在那種地方，不是讓全京城的人看笑話嗎！”
“我是不是瘋了，爺去看了再說。”
尹蓁的眼神平靜無波。
她掙開胤䄉的手，對著那名已經呆若木雞的官員開口。
“備車吧，公公。”
官員不敢違逆，隻能應聲去安排。
胤䄉氣得在原地直轉圈，最後還是一咬牙，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這個女人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葯！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德勝門附近的一片開闊地前。
一下車，胤䄉的心就涼了半截。
眼前的情景比那官員描述的還要不堪。
大片的土地裸露著，上麵稀稀拉拉地長著一些枯黃的雜草，風一吹，捲起一陣塵土。
地上坑坑窪窪，散落著一些碎石和瓦礫，一看就是常年無人打理。
往遠處看，一邊是高大巍峨的城牆，另一邊則是一些低矮破舊的民房，空氣中甚至還飄來一股說不清的怪味。
這哪裡是建王府的地方，這分明就是個垃圾場！
“怎麼樣？福晉，這地方……”
內務府的官員臉上帶著一絲尷尬。
胤䄉的臉已經黑如鍋底，他扭頭就要上車。
“走！回府！這什麼破地方！”
“爺，等一下。”
尹蓁卻叫住了他。
她沒有理會地上的臟汙，徑直走到那片荒地的中央。
她蹲下身，撚起一點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又擡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和遠處的城牆。
許久，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在胤䄉和那名官員驚愕的目光中，她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宣佈了她的決定。
“這塊地，我要了。”
“全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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