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一股腐爛的怪味。
嗆得胤䄉連退兩步，差點咳出聲來。
他看著眼前這片廣闊卻荒涼的土地，臉色比腳下的爛泥還要難看。
坑坑窪窪的地麵上散落著碎石瓦礫，枯黃的雜草在風中瑟瑟發抖。
不遠處就是高大斑駁的城牆根，另一邊則是連片的低矮民房。
屋頂上飄著灰黑的炊煙，混雜著各種說不清的氣味，一起湧了過來。
這地方，別說建王府，就是當個馬場都嫌糟蹋了馬。
“福晉，您看……這地方確實……不大合適。”
內務府的官員擦著額角的汗，小心翼翼地開口。
他現在開始後悔自己剛纔多嘴了。
早知道這位新晉的敦郡王福晉行事如此不按常理，他剛才就該把這張圖紙藏起來。
“怎麼不合適？”
尹蓁的聲音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她非但沒有嫌惡，反而邁開步子，走上了那片凹凸不平的土地。
她的繡花鞋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留下一個個淺淺的印記。
她沒有理會胤䄉和那個官員，自顧自地繞著這片地走了起來。
胤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隻覺得一股邪火從心底直衝頭頂。
他堂堂一個郡王，被封爵的第一天，不是去跟兄弟們顯擺，不是去接受百官的祝賀。
而是跟著自己的福晉，跑到城北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看一塊連乞丐都嫌棄的破地。
這算什麼事！
他鐵青著臉，大步跟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到底想幹什麼？還嫌不夠丟人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
尹蓁停下腳步，目光從遠處的城牆收回，落在他臉上。
“爺，你在怕什麼？”
“我怕？”
胤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
“我會怕？我是在告訴你，別把我的臉麵扔在這爛泥地裡！”
“臉麵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更不是一塊地能決定的。”
尹蓁甩開他的手，語氣依舊平淡。
“爺如果覺得站在這裡丟人，可以先回車上等著。”
說完，她不再理會胤䄉，徑直走向內務府的官員。
胤䄉被她一句話堵得胸口發悶，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走？
他現在要是走了，豈不更顯得他怕了，被一個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他隻能黑著臉，跟在尹蓁身後，看著她到底要耍什麼花樣。
尹蓁走到那官員麵前，指著腳下的土地。
“公公，這塊地，東，西，南，北，四至何處？”
官員愣了一下，沒想到她問得這麼仔細，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更小的勘測圖。
“回福晉的話，東到那邊的舊馬道，西至城牆根下二十丈，南邊以那排白楊樹為界，北邊一直延伸到德勝門的護城河邊。”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
尹蓁順著他指的方向一一看過去，心裡有了數。
這塊地比她想象的還要大，而且形狀很規整。
“這裡地勢低窪，雨季是否會積水？”
她又問。
“會，會。”
官員連連點頭。
“一下大雨，這西北角的水都能沒過腳踝，所以才一直荒著。”
“最近的水源在哪裡？”
“出了這片地往東走一裡地，有個官井。不過附近住戶多，取水要排隊。”
尹蓁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還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撚了撚。
那專註的樣子，不像是在看一塊廢地，倒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胤䄉站在一旁，完全看不懂她想做什麼。
而他們這奇怪的組合，也很快引來了周圍的注意。
幾個在附近玩耍的半大孩子，還有些從破舊院落裡探出頭來的百姓，都遠遠地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看，那是當官的吧？穿得那麼好。”
“肯定是啊，還坐著馬車來的。他們來這破地方幹嘛？”
“誰知道呢，莫不是想把咱們這的破房子都拆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難聽。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老十！老十！你還真在這兒啊！”
人未到，聲先至。
胤䄉一聽這聲音，頭皮都炸了。
隻見九阿哥胤禟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後麵還跟著滿臉好奇的十四阿哥胤禵。
兩人正朝著這邊飛奔而來。
胤禟在離他們幾丈遠的地方猛地勒住馬。
馬兒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他翻身下馬，幾步就沖了過來，一雙眼睛在胤䄉和這片荒地之間來回掃視。
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我說老十，你這是唱的哪一齣啊？”
胤禟一巴掌拍在胤䄉的肩膀上，笑得前仰後合。
“哥哥我剛從戶部出來，就聽人說新晉的敦郡王不要內務府備下的好宅子。”
“偏偏看上了一塊種不出莊稼的廢地。我還不信，特地拉上老十四過來看看。”
他伸手指著這滿目瘡痍的景象，對著胤禵大喊。
“十四弟你快看，咱們十哥出息了！這是準備解甲歸田，當個農夫王爺啊！”
設定
繁體簡體
“哈哈哈哈！”
胤禵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他看著胤䄉那張黑如鍋底的臉，調侃道。
“十哥，你這眼光可真夠‘敦厚’的。等你的王府建好了，弟弟我一定天天來給你挑水施肥！”
周圍的下人和侍衛都低著頭，拚命忍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胤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九阿哥和十四阿哥一人扇了一記耳光。
他想發作，可對麵是自己平日裡最親近的兄弟。
他想解釋，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所有的屈辱和憤怒，最後都化作一道要殺人的目光，射向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尹蓁。
然而尹蓁，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那兩位王爺一眼。
在胤禟和胤禵肆無忌憚的嘲笑聲中，她隻是平靜地對著已經嚇得快要站不穩的內務府官員開口。
“這塊地，我們王府要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瞬間讓所有的嘲笑聲都戛然而止。
胤禟的笑音效卡在喉嚨裡，胤禵臉上的揶揄也凝固了。
他們不敢置信地看著尹蓁，像是第一天認識這位十福晉。
瘋了。
這個女人一定是瘋了。
胤䄉也徹底懵了。
他以為尹蓁隻是來看看，沒想到她竟然當著九哥和十四弟的麵，真的把這件事定了下來。
“公公，去辦地契吧。”
尹蓁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繼續說道。
“從今天起，這塊地連同周圍所有相關的圖紙，地勘記錄，都送到我們府上。我要最詳細的。”
那官員張著嘴，看看尹蓁，又看看臉色鐵青的胤䄉。
最後求助似的看向了九阿哥和十四阿哥。
可那兩位爺現在也是一頭霧水，哪還顧得上他。
“聽不懂我的話嗎？”
尹蓁的聲音冷了下來。
“是，是！奴才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官員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現場陷入一片死寂。
最後還是胤禟先反應過來，他走到尹蓁麵前，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難得正經地問了一句。
“十弟妹，你這是認真的？”
尹蓁擡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反問道。
“九哥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胤禟被她這句反問噎了一下，半晌說不出話來。
回程的馬車上，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
胤禟和胤禵早就笑嘻嘻地走了。
臨走前還不忘拍著胤䄉的肩膀，說以後一定多來“探望”他這個“農夫王爺”。
胤䄉一言不發地坐在角落裡，雙拳緊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著對麵的尹蓁，那眼神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
“你滿意了？”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現在全京城都知道了，我敦郡王胤䄉是個傻子。”
“放著好好的王府不住，非要去城西北的垃圾堆裡開荒種地！”
“我的臉，皇家的臉，今天全被你一個人丟盡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邊的車壁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尹蓁被馬車的顛簸晃動了一下，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發洩完，粗重地喘著氣，才緩緩開口。
“爺，你想要一個和哥哥們擠在一起，出門都要看人臉色的府邸？”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地傳入胤䄉的耳中。
“還是想要一個，雖然偏僻，卻足夠大，大到可以讓你隨心所欲，建立一個真正屬於你自己的王國的地方？”
胤䄉的怒火，被她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問得一滯。
王國？就那片破地？
他覺得這個女人簡直是不可理喻。
他還想再罵，可對上尹蓁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所有的怒火卻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讓他有種無處著力的虛脫感。
他索性轉過頭，不再看她。
馬車回到府邸。
胤䄉一言不發地跳下車，徑直回了自己的書房，將自己關了起來。
尹蓁看著他那充滿怒火和不甘的背影，沒有去勸，也沒有解釋。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翠雲已經焦急地等在那裡。
“福晉，您這……這到底是怎麼想的啊？奴才聽回來的下人說，那地方……”
“去拿紙筆來。”
尹蓁打斷了她的話。
翠雲不敢多問，連忙將上好的宣紙和筆墨鋪開。
尹蓁站在書案前，卻沒有提筆寫字，而是拿起一根尺子和一支細頭的炭筆。
她在雪白的宣紙上，開始畫起一些奇怪的線條和方塊。
那些圖形結構複雜，組合方式更是聞所未聞。
完全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任何一種建築樣式。
一個現代別墅的雛形，正在她的筆下，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
她看著圖紙，目光中透著一絲無人能懂的光亮。
爛泥？
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爛泥之上，也能開出最驚艷的花。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