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灑在紫禁城深夜的宮道上。
胤䄉跟在尹蓁身後半步的位置，踩著前麪人的影子，腦子裡還是一片混沌。
晚宴上的一幕幕，像是走馬燈一樣在眼前回放。
他給八哥敬酒賠罪時，八哥臉上那先是驚訝後又恢復如常的表情。
他回答皇阿瑪問題時，皇阿瑪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笑意。
還有九哥看他時，那種見了鬼一樣的眼神。
這一切，都和他預想中的完全不同。
他以為會是一場鴻門宴，等著他的是無盡的羞辱和嘲諷。
可結果，他不僅全身而退，甚至還隱隱得了皇阿瑪的誇讚。
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因為他自己有多聰明，而是因為他身邊這個女人。
從回府後那塊砸進長凳的闆子，到晚宴前那一番滴水不漏的叮囑。
她就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而他，就是她手上那顆最魯莽的棋子。
她沒有強行改變他的走法，隻是輕輕撥動了一下棋盤，就讓他自己走到了最正確的位置上。
這種感覺很奇妙，既有被人掌控的不甘，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前麵拐角處兩個提著燈籠的小太監，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夜深人靜，他們的聲音順著風，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
“……聽說了嗎？皇上今兒個龍心大悅……”
“……可不是嘛，幾位成年的阿哥……怕是都要封爵了……”
“……聖旨都擬好了，就等明兒一早發下去了……”
封爵！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胤䄉的腦海中炸開。
他猛地停下腳步，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尹蓁。
尹蓁的腳步也停了，她回過頭，月光照在她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彷彿那足以讓任何一個皇子心神不寧的訊息，於她而言，不過是風過耳畔。
她的平靜，讓胤䄉那顆狂跳的心，也莫名地安定了幾分。
尹蓁淡淡地開口，轉身繼續向前走。
“走吧，回府。”
胤䄉嗯了一聲，連忙跟上。
兩人一路無話，上了回府的馬車。
車廂裡空間狹小，光線昏暗，隻燃著一盞小小的風燈。
胤䄉坐在她對麵，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傳來的一股淡淡的冷香。
他有無數個問題想問。
想問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封爵的事。
想問她覺得皇阿瑪會給他一個什麼樣的爵位。
一個貝子？還是一個貝勒？
以他昨天犯下的蠢事，能有個爵位，不被一擼到底，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可這些話在喉嚨裡滾了無數圈，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能說出口。
他拉不下這個臉。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暴露了內心的慌張和沒底，顯得他更加無能。
馬車搖搖晃晃，車廂裡的沉默像一塊厚重的幕布，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最終，還是他先沉不住氣，沒話找話地開口。
“今晚的……那個……桂花鴨，味道還不錯。”
尹蓁正閉目養神，聞言連眼皮都沒擡一下，隻是從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
胤䄉被這一個字噎得半死。
他索性也閉上嘴，靠在車壁上生悶氣。
可氣著氣著，他又忍不住開始想，尹蓁為什麼這麼鎮定？
難道在她看來，自己這次能封一個貝勒？還是說……她覺得連貝子都懸？
這個女人，就像一團迷霧，他越是想看清，就越是深陷其中。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十阿哥府到了。
胤䄉幾乎是逃一樣地第一個跳下馬車，大步流星地往府裡走。
然而，他剛踏進前廳，就看到管家趙全連滾帶爬地迎了出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狂喜。
“爺！福晉！宮裡……宮裡又來人了！”
話音未落，一個身穿四品太監服飾，捧著明黃色聖旨的太監，已經在一眾侍衛的簇擁下，走進了前廳。
不是梁九功，但看這陣仗，也絕對是乾清宮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胤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識地回頭，正對上緊隨其後走進來的尹蓁的目光。
她的眼神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中，似乎多了一絲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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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到——”
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夜空。
胤䄉和尹蓁連忙帶著一眾下人跪下接旨。
前廳裡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皇三子胤祉，學識淵博，秉性純良，封為誠郡王。”
“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行事穩妥，封為和碩雍親王。”
“皇五子胤祺，心地赤誠，忠孝兩全，封為恆親王。”
傳旨太監的聲音不疾不徐，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名字從他口中念出。
親王，郡王，貝勒……
胤䄉跪在冰冷的地麵上，手心裡全是汗。
每念一個名字，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前麵的哥哥們，最低的也是個貝勒。
他昨天剛被皇阿瑪罵成蠢貨，今天真的能得到封賞嗎？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隻要不被圈禁，讓他做什麼都行。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際，太監的語調忽然一轉。
“皇九子胤禟，精於算學，輔佐有功，封為貝勒。”
九哥是貝勒，那他……
胤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聽到傳旨太監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比之前更洪亮的聲音念道。
“皇十子胤䄉，性情敦厚，克安本分。朕心甚慰，特進封爾為多羅敦郡王！”
“欽此——”
多羅敦郡王！
轟！
胤䄉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郡王？
他竟然被封為了郡王？和三哥一樣？比九哥還高了一級？
這怎麼可能！
他不敢置信地擡起頭，正好看到傳旨太監那張笑成了一朵菊花的臉。
“敦郡王，接旨吧。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皇上給您的封號，可是‘敦’吶！敦者，敦厚純善也。可見皇上對您，是寄予厚望啊！”
胤䄉整個人都還是懵的。
他機械地伸出雙手，接過那捲沉甸甸的聖旨。
那明黃的絲綢，在他手裡，彷彿有千斤重。
直到尹蓁在一旁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用極低的聲音提醒。
“爺，該謝恩了。”
他才如夢初醒，連忙叩首。
“兒臣……兒臣胤䄉，謝皇阿瑪隆恩！”
聲音因為激動，都帶著一絲顫抖。
送走了傳旨太監，整個十阿哥府，不，現在應該叫敦郡王府了，瞬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
下人們一個個喜笑顏開，跪在地上磕頭，嘴裡的吉祥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胤䄉被這巨大的喜悅砸得暈頭轉向。
他看著滿院子歡慶的下人，看著那捲金燦燦的聖旨，看著身邊那個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得體微笑的女人。
他忽然明白了。
皇阿瑪罵他，是罰他的魯莽。
皇阿瑪關他，是罰他的衝動。
皇阿瑪賞他，是賞他的知錯。
而皇阿瑪封他為郡王，封號“敦”，是在告訴所有人，他要的，不是一個會打仗的莽夫兒子，而是一個懂得安分守己的敦厚兒子。
而這一切，都是從尹蓁那塊沒有落下的闆子開始的。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可他又贏了，贏得了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他看著尹蓁，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千言萬語，最後隻化作一個複雜的眼神。
尹蓁迎著他的目光，臉上看不出喜悅，也看不出得意，隻是平靜地福了福身。
“恭喜王爺。”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按照祖製，皇子封郡王，便要出宮建府。”
“王府的選址，營造，內務府很快就會派人來問章程。”
“從明天起，爺有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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