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將胤䄉扶起,那張總是帶著笑的臉上,看不出多餘的情緒,但他轉向尹蓁時,話裡卻多了幾分內容。
“十福晉持家有道,皇上都知道了。”
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皇上還說,十爺性子直,以後還需福晉多多規勸。夫妻一體,方能家和萬事興。”
這話聽著是誇讚,實則是敲打,更是提醒。
是在告訴所有人,十阿哥府裡,這位福晉說話是有分量的。
也是在告訴尹蓁,皇上什麼都看在眼裡,讓她好自為之。
胤䄉站在一旁,聽著這話,心裡更是翻江倒海。
皇阿瑪不僅知道他在府裡被罰,甚至連誰在管家都一清二楚。
他之前覺得丟人,現在卻後知後覺地品出一絲別的味道。
皇阿瑪這是……認可了尹蓁的做法?
尹蓁屈膝一福,姿態謙恭,說出的話卻不卑不亢。
“奴才惶恐。爺是天家皇子,奴纔不過是盡了做妻子的本分。往後定當悉心侍奉十爺,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滴水不漏地將功勞推回了胤䄉身上,又表明瞭自己的本分。
梁九功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交代了幾句便帶著人浩浩蕩蕩地離去了。
府門一關,外麵的喧囂被隔絕。
前廳裡,隻剩下胤䄉和尹蓁,還有那一大盤子明晃晃的賞賜。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
胤䄉看著那堆筆墨紙硯和名貴藥材,臉上火辣辣的。
這賞賜,更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他昨天的愚蠢上。
他挪動腳步,走到托盤前,伸手拿起那盒東阿阿膠,又拿起一支老參,轉身遞到尹蓁麵前。
動作有些僵硬,眼神也飄忽不定。
“這個……你拿去。”
他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一樣。
“你身子弱,正好補補。”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主動給一個女人送東西,還是以這種近乎討好的方式。
尹蓁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東西,又看了看他那副不自在的模樣。
她沒有立刻去接。
“爺,這是皇阿瑪賞給你的。”
“給你就拿著!”
胤䄉見她不接,有些急了,直接把東西塞到旁邊的翠雲懷裡。
“府裡是你管著,這些東西自然也是你收著。”
他說完,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任務,整個人都鬆弛下來,卻又不敢看尹蓁的眼睛。
尹蓁心裡清楚,這頭倔驢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服軟。
她也不再推辭,對翠雲說。
“收下吧,登記入庫。”
她轉向胤䄉,語氣平淡地宣佈了另一件事。
“剛才梁公公走時傳了口諭,今晚皇阿瑪在暢春園設宴,召集所有成年的阿哥過去,說是要考察一下諸位皇子近期的功課。”
胤䄉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時候設宴,明擺著就是因為西北的戰事。
名為考察功課,實則是要再探探兒子們的口風。
他昨天剛在乾清宮出了大醜,今天就要麵對所有兄弟,這讓他頭皮發麻。
“我……我被罰閉門思過,可以不去嗎?”
他有些底氣不足地問。
“爺覺得呢?”
尹蓁反問。
“皇阿瑪剛賞了你東西,誇你知錯能改。晚上你就託病不去,這是在打誰的臉?”
胤䄉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尹蓁看著他那副樣子,繼續道。
“今晚這頓飯,不是讓你去出風頭的,是讓你去認錯的。”
“你不僅要在皇阿瑪麵前表現出恭順,更要在兄弟們麵前,表現出你已經‘改過自新’。”
“八哥那裡,你要找機會主動示好。太子麵前,你要言辭恭敬。至於其他人,少說多聽,別再強出頭。”
尹蓁一條條地安排著,像是在教一個即將登台的戲子如何唸白走位。
胤䄉聽著,心裡百感交集。
他從前最討厭被人指手畫腳,可現在,他卻覺得尹蓁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救命的稻草。
他若是自己一個人去,指不定又會鬧出什麼笑話。
“我……我知道了。”
他悶聲應下。
到了傍晚,暢春園清溪書屋燈火通明。
這裡是康熙平日裡讀書休憩的地方,不比乾清宮的莊重威嚴,多了幾分閑適。
可今晚,屋內的氣氛卻並不輕鬆。
眾位皇子按長幼次序落座,麵前擺著精緻的菜肴,卻沒什麼人動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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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䄉和尹蓁一前一後地走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們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飾的看熱鬧。
誰都知道十阿哥昨天被皇上罵得狗血淋頭,罰閉門思過。
可這才過了一天,人就好端端地出現在了這裡。
胤䄉感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背上,腳步都有些發僵。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尹蓁。
尹蓁目不斜視,步履平穩,對著主位上的康熙盈盈一福,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她的鎮定,也讓胤䄉慌亂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跪下請安,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不少。
“兒臣胤䄉,謝皇阿瑪天恩。”
康熙正端著一盞茶,聞言眼皮都未擡,隻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這態度算不上好,但也絕對不算壞。
胤䄉心裡有了底,依言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剛一坐定,旁邊的九阿哥胤禟就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揶揄。
“老十,行啊你。昨天才被罵成那樣,今天就得了賞。跟九哥說說,你這用的是哪一招?”
換做以前,胤䄉早就梗著脖子吹噓起來了。
可今天,他腦子裡迴響著尹蓁的叮囑,隻是拿起酒杯,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低聲回道。
“九哥說笑了。弟弟我昨天是昏了頭,說了渾話,被皇阿瑪罵一頓是應該照的。能來赴宴,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謙卑,聽得胤禟一愣。
這還是那個一點就炸的莽撞老十嗎?怎麼才一天不見,跟換了個人似的。
胤禟還想再問,胤䄉卻已經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他徑直走到了八阿哥胤禩的桌前。
胤禩正和幾位大臣輕聲交談,看到胤䄉過來,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胤䄉心裡發怵,但還是硬著頭皮,將酒杯一舉,對著胤禩躬了躬身。
“八哥,昨天是弟弟我昏了頭,在朝堂上衝撞了您。我自罰一杯,給八哥賠罪。”
說完,他不等胤禩反應,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這一幕,神色各異。
胤禩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恢復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他笑著站起身,親自給胤䄉又倒滿了一杯酒。
“十弟說的哪裡話,自家兄弟,何來衝撞一說。你能有這份為國效力的心,是好事。隻是凡事要三思而後行,莫要辜負了皇阿瑪的期望。”
他這話說得既大度,又帶著兄長的教誨,滴水不漏。
胤䄉連忙點頭稱是,又飲了一杯,這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這一番做派,讓在場不少人都對他刮目相看。
就連主位上的康熙,也終於擡眼,多看了他兩眼。
雖然沒說什麼,但神情明顯緩和了不少。
胤䄉坐回座位,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他偷偷看了一眼對麵的女眷席,尹蓁正低頭喝茶,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可胤䄉知道,他今晚能安然度過這一關,全靠她。
宴席的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康熙開始挨個考校皇子們的功課,從經史子集,到策論時務。
輪到胤䄉時,他心裡緊張得打鼓。
康熙問的,正是《孫子兵法》裡的內容。
“兵者,詭道也。你來說說,何為詭道?”
胤䄉腦子裡瞬間閃過尹蓁昨天那番剖析,又想起自己抄了一天書的內容,定了定神,答道。
“回皇阿瑪,兒臣以為,詭道並非隻是陰謀詭計,而是因勢利導,虛實結合。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其核心,在於知己知彼,更在於……愛惜將士性命,不打無準備之仗。”
他這番回答,雖不算精妙,但比起昨天那番“五千精騎”的豪言壯語,已是天壤之別。
康熙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看來,這一百遍兵法,沒讓你白抄。”
宴席結束,眾人陸續散去。
胤䄉和尹蓁走在鋪滿月光的宮道上,兩人一路無話。
今晚的經歷,對胤䄉的衝擊不亞於昨天。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不動拳頭,隻靠言語和姿態,也能辦成這麼多事。
他甚至覺得,這種感覺……還不賴。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暢春園宮門時,前麵兩個小太監的竊竊私語,順著晚風飄了過來。
“聽說了嗎?皇上今晚心情不錯,估摸著給幾位爺晉封的事,就快有旨意下來了。”
“可不是嘛。也不知這次,哪幾位爺能得個郡王的爵位……”
聲音漸行漸遠。
胤䄉的腳步卻猛地頓住。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尹蓁。
月光下,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但那雙眼睛,卻比這天上的月亮還要明亮。
他們都清楚,今晚的家宴隻是一個開始。
真正的考驗,和真正的機會,現在纔要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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