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之內，燭火跳動。
翠雲端著一個托盤，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
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擺在桌上。
清亮的湯頭裡臥著兩個金黃圓潤的荷包蛋，幾片熏得恰到好處的醬色肉片碼在旁邊，撒上幾點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
胤䄉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他一天沒怎麼吃東西，在宮裡受了驚，回府又發了一通瘋，早就耗盡了氣力。
此刻聞到這股食物的香氣，隻覺得腹中空空，飢餓感排山倒海般湧來。
尹蓁擡了擡下巴，示意桌邊的位置。
“爺，坐下吃吧。”
胤䄉有些僵硬地坐下，拿起筷子，卻遲遲沒有動作。
他看著眼前的麵，又偷偷用眼角餘光瞥了瞥安然坐在一旁的尹蓁，心裡五味雜陳。
他活了十七年，從未覺得一碗麪會如此沉重。
尹蓁的聲音傳來，不帶什麼情緒。
“怎麼，怕我下毒？”
胤䄉的臉皮一熱，拿起筷子，大口地吃了起來。
麵條爽滑，湯頭鮮美，荷包蛋煎得外焦裡嫩。
他吃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這一整天的憋屈和羞辱都隨著這碗麪吞進肚子裡。
尹蓁沒有催他，也沒有看他，隻是低頭繼續翻看自己的賬冊。
一時間，屋子裡隻剩下胤䄉呼嚕呼嚕吃麪的聲音。
一碗麪很快見了底，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胤䄉放下碗，打了個嗝，身上纔算回了些暖氣。
他看著對麵的尹蓁。
她依舊在看賬本，彷彿他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挨罵更讓他難受。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片安靜。
“那個……書房裡砸壞的東西……一共要賠多少？”
尹蓁的筆尖一頓。
她終於擡起頭，看向他。
“花瓶是前朝的，估價八百兩。”
“那副畫是唐寅的仿作，也值五百兩。”
“還有那方端硯，是爺十六歲生辰時皇阿瑪賞的，無價。”
她每說一樣，胤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按照規矩，十倍罰款。硯台的價錢不好算，就先不計入。”
“光是花瓶和畫，爺就要賠一萬三千兩。”
“爺一年的俸銀是兩千兩，加上各項分紅，大概有五千兩。不吃不喝，也要兩年多才能還清。”
胤䄉的臉徹底白了。
他從不知道自己隨手砸掉的東西，竟然這麼值錢。
看著他那副快要昏過去的樣子，尹蓁把手裡的賬冊合上。
“不過，爺是府裡的主子，罰款可以先記在賬上，以後慢慢扣。”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但有一條，爺不能賴賬。”
胤䄉張了張嘴，一個“好”字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看著尹蓁轉身進了內室，隻留給他一個背影。
那背影挺直，沒有一絲猶豫。
胤䄉癱坐在椅子上，第一次覺得，銀子真是個要命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胤䄉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出現在了書房。
他一夜未眠。
那句“兩年多才能還清”像個魔咒，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夜。
書房已經被收拾得整整齊齊，彷彿昨日的狼藉從未發生過。
隻是牆上空蕩蕩的，提醒著他這裡曾掛著一副價值五百兩的畫。
書案上，上好的宣紙，徽墨，湖筆都已備好。
《孫子兵法》一百遍。
胤䄉拿起一桿筆，隻覺得比千斤還重。
他咬了咬牙，鋪開紙，開始研墨。
可他心煩意亂，手上沒了準頭，墨汁研得深淺不一，濺得到處都是。
寫了不過幾行字，手上，袖口，臉上都沾了墨點，整個人狼狽不堪。
他煩躁地把筆一扔，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發獃。
他堂堂一個皇子，竟淪落到這般田地。
就在他自怨自艾的時候，尹蓁帶著翠雲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小食盒。
胤䄉立刻坐直了身體，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戒備。
尹蓁卻沒有看他，隻是走到書案前，看了一眼他寫得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
她沒說話，但那平靜的目光，比任何嘲諷都讓胤䄉難堪。
她從翠雲手裡拿過一方新墨，放在硯台邊。
“這是鬆煙墨，顆粒太粗，不適合抄寫小字。換這種油煙墨，寫出來的字跡會更清秀些。”
她又遞過來一支新筆。
“還有這筆，筆鋒都散了。換這支兼毫的，軟硬適中，好控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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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從食盒裡端出一盅湯。
“這是清心潤肺的銀耳蓮子羹。爺火氣大，喝點這個，能安神。”
她說完便將東西放下，轉身就要走。
胤䄉看著她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整個人都懵了。
她不罵他，不罰他，反而給他送來更好的筆墨，甚至還有一盅甜湯。
這是什麼路數？
他忍不住開口。
“你……”
尹蓁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爺，抄書是皇阿瑪的懲罰，也是讓你靜心的機會。”
她的聲音很平淡。
“我不想爺因為這些筆墨紙硯的小事分心，耽誤了正事。早點抄完，對爺，對整個府裡，都好。”
說完，她便帶著翠雲離開了，沒再多說一個字。
胤䄉獃獃地看著桌上的東西，又看了看門口。
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戰場上的策妄阿拉布坦還要可怕。
她不跟你動刀動槍，卻能用一種你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一步步瓦解你的防線，讓你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他端起那碗蓮子羹，溫熱的，帶著一絲清甜。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麼討厭她了。
胤䄉換了筆墨，喝了甜湯，心裡的煩躁竟然真的散去了不少。
他重新坐下，這一次沒有再想那些丟人的事，而是沉下心來，一筆一劃地抄寫。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當他抄寫到這一句時，他想起了尹蓁昨日的話，想起了皇阿瑪失望的眼神。
冷汗再次從他的額角滑落。
他好像，真的懂了一點什麼。
就在他沉浸在抄書的世界裡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趙全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激動和緊張。
“爺！福晉！宮裡來人了！是乾清宮的梁公公！”
梁九功！
胤䄉手一抖，一滴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毀了一整頁的字。
他猛地站起身，心裡咯噔一下。
皇阿瑪派梁九功來，難道是自己的事情還沒完，又要降下什麼責罰？
他快步走出書房，正看到尹蓁也從主院迎了出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梁九功是康熙身邊最信任的太監，他親自上門，絕非小事。
兩人一起來到前廳，梁九功已經等在那裡，臉上掛著一抹和煦的笑。
“給十爺，十福晉請安了。”
胤䄉連忙虛扶一把，心裡七上八下。
“梁公公快請起。不知公公前來，有何吩咐？”
梁九功笑嗬嗬地一擺手。
“十爺別緊張，是好事，大好事！”
他從身後的小太監手裡接過一個長長的托盤，上麵用明黃色的綢緞蓋著。
“皇上聽說十爺這幾日在府裡潛心向學，閉門思過，心中甚慰。”
梁九功清了清嗓子，朗聲開口。
“皇上有旨：十阿哥胤䄉，雖有魯莽之過，卻也知錯能改。朕心甚慰。”
“特賜上等湖筆百支，徽州貢墨十方，澄心堂紙一千張，命其好生研讀兵法，體悟聖心，不得懈怠。”
“另賜長白山老參兩支，東阿阿膠一盒，為其調養身體。欽此！”
旨意唸完，整個前廳鴉雀無聲。
胤䄉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沒有責罰，全是賞賜！
而且是當著滿府下人的麵，給了他這麼大的體麵！
皇阿瑪這不僅是原諒他了，更是在告訴所有人，他胤䄉依舊是受寵的皇子。
胤䄉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激動得渾身發抖，噗通一聲跪下。
“兒臣……兒臣謝皇阿瑪隆恩！”
尹蓁也跟著跪下行禮，心裡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知道康熙是帝王心術的頂尖玩家，卻也沒想到他會把這一手“打個巴掌給個甜棗”玩得如此出神入化。
這一番賞賜，既安撫了胤䄉，又堵住了朝中悠悠之口，還順便彰顯了父子情深。
高，實在是高。
梁九功親自將胤䄉扶起，又笑著對尹蓁開口。
“福晉把十爺照顧得很好，皇上都知道了。皇上說，有福晉這樣的賢內助，是十爺的福氣。”
胤䄉猛地看向尹蓁。
他這才明白，皇阿瑪不僅是在賞他，更是在賞眼前這個女人。
皇阿瑪知道了，什麼都知道了。
梁九功將賞賜之物交到趙全手上，臨走前，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
“哦，對了。皇上還有一句口諭。”
他的目光在胤䄉和尹蓁之間轉了一圈，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表情。
“皇上說，過幾日，太子殿下會在毓慶宮設宴，請各位阿哥和福晉一同參加，以睦兄弟之誼。”
“皇上特意囑咐，十爺和十福晉，務必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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