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院內，狼藉滿地。
胤䄉獨自一人，坐在那張留下猙獰凹痕的長凳上，一動不動。
周圍的下人在趙嬤嬤的指揮下，手腳輕快地收拾著殘局，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他們將碎裂的瓷片掃起，把散落的書籍歸位。動作間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整個院子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屈辱，後怕，迷茫。
各種情緒在他胸中交織翻滾，最後都沉澱為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不是沒挨過皇阿瑪的罵，也不是沒受過罰。但從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讓他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被人看得通通透透。
他那點自以為是的勇武，那點建功立業的渴望，在尹蓁那番話的剖析下，變得可笑又幼稚。
“他是在救你的命！”
“他寧願當眾罵你蠢，把你關在家裡，也絕不會放你出去送死。”
這兩句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
他一直以為，皇阿瑪隻是單純地厭惡他魯莽，卻從未想過那震怒的背後，竟藏著這樣的深意。
他把皇阿瑪的愛護當成羞辱，還為此在府裡大發雷霆，砸了自己的東西，驚嚇了自己的奴才。
蠢，真是蠢到了家。
胤䄉緩緩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火辣辣的。
那不是闆子打的，而是他自己丟人丟的。
他再看向那張長凳上的凹痕，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尹蓁那一下若是真打在他身上……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個女人，她有這個膽子，更有這個腦子。
她今天能用一塊闆子和一番話，將他的尊嚴徹底踩碎，明天就能用別的方法讓他萬劫不復。
他第一次對一個女人產生了畏懼。
趙嬤嬤指揮著下人將書房收拾妥當，又命人送來了全新的筆墨紙硯，整整齊齊地擺在書案上。
那嶄新的宣紙彷彿在無聲地催促他，去履行皇阿瑪的懲罰。
一個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在門口探頭，聲音細若蚊蠅。
“爺，該用晚膳了。”
胤䄉沒有理會。
他站起身，身體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
他沒有走向飯廳，而是邁開步子，徑直朝著尹蓁居住的主院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麼，隻是下意識地覺得，他必須去。
他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把頭埋在沙子裡，對那個女人視而不見。
他必須去弄明白，自己往後在這個府裡，到底該怎麼活下去。
主院的偏廳裡，燭火通明。
尹蓁正坐在燈下，和翠雲一起核對著府裡的賬目。
一本本賬冊在她麵前攤開，她手持一支小巧的狼毫筆，時不時在上麵勾畫圈點，神情專註。
“南貨鋪子這個月的盈利不錯，比上個月多了三成。讓掌櫃的記一功，年底多分他半個月的紅利。”
“城西那幾個莊子，前幾日不是下了場雨嗎？派人去問問，田裡的莊稼有沒有受影響。若是有，就從公中撥一筆錢，把損失補上，別讓佃戶們吃虧。”
她的聲音清脆而平靜，將一件件繁雜的瑣事安排得井井有條。
胤䄉站在門口的陰影裡，聽著她的話，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他忽然發現，這個他名義上的福晉，已經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將整個府邸的命脈都牢牢抓在了手裡。
她不是在玩什麼後宅婦人的小把戲，她是在經營一個龐大的家業。
而他，這個府邸名義上的主人，卻像個局外人。
翠雲眼尖，最先發現了他，連忙起身行禮，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福晉……爺來了。”
尹蓁的筆尖頓了頓，卻沒有擡頭。
“讓他等著。”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讓胤䄉的心猛地一沉。
他像一個犯了錯，等著被老師訓話的學生，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設定
繁體簡體
過了許久，尹蓁才將手裡的賬冊合上，慢條斯理地放好筆。
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這才擡起眼皮，看向門口那個高大的身影。
“爺有事？”
她的語氣，像是在問一個上門談生意的客人，聽不出喜怒。
胤䄉喉嚨動了動，邁步走了進來。
他一路想好的那些質問，試探，在對上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時，全都忘得一乾二淨。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把他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的女人。
他忽然覺得很餓，很累。
在滿朝文武的嘲笑和皇阿瑪的怒火中，他挺過來了。
在被護院按在長凳上的奇恥大辱中，他也挺過來了。
可現在，在尹蓁這平靜的注視下，他那點可憐的驕傲，徹底垮了。
他聲音沙啞乾澀，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我餓了。”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丟人，也最直接的開場白。
尹蓁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胤䄉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在地上遊移，最後落在了自己的靴子上。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又低低地補充了一句。
“還有……腿疼。”
說完這兩個字，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這種近乎撒嬌示弱的話，竟然會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
翠雲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手裡的茶盤差點沒端穩。
完了，爺被福晉那一闆子嚇傻了。
尹蓁靜靜地看著他。
眼前的男人，再沒有了白日裡咆哮書房的瘋狂，也沒有了朝堂上請戰時的意氣風發。
他隻是穿著一身家常袍子，頭髮有些淩亂，高大的身軀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落寞。
他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羽毛被拔得七零八落，連最後的傲氣都藏了起來，隻剩下一點笨拙的，不知所措的示好。
這副模樣本該是可笑的。
可尹蓁卻笑不出來。
她知道，讓一個像胤䄉這樣心高氣傲的人，說出“我餓了”和“腿疼”，比讓他去上陣殺敵還難。
這代表著，他認輸了。
尹蓁放下茶杯，對著一旁已經石化的翠雲淡淡地開口。
“去小廚房，給爺下碗陽春麵，臥兩個荷包蛋，再切幾片燻肉。”
翠雲如蒙大赦，連忙應了聲是，腳底抹油般地溜了出去。
偏廳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胤䄉還僵硬地站著，氣氛有些尷尬。
尹蓁看著他那副侷促的樣子，終於還是先開了口。
“爺以後再犯錯，那闆子可就不是砸在凳子上了。”
她的話很輕，卻讓胤䄉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聽出了話裡的警告，也聽出了那一絲鬆動。
他知道，這一關，他算是過去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隻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管事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慌與喜色，聲音尖銳地劃破了夜空。
“福晉！爺！宮裡來人了！”
他跪在地上，氣喘籲籲。
“是乾清宮的梁九功梁公公，說是皇上……皇上有賞！”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