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夜色如墨。
九阿哥府邸的宴席終於散了。
胤䄉被兩個小太監半扶半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來。
他喝得不少,臉上泛著酡紅,腳步虛浮,嘴裡卻還在跟身後的胤禟吹噓。
“九哥,你放心!爺府裡那個福晉,別的不說,釀酒的手藝……嗝……那是一絕!”
“改明兒,爺讓她給您也送一壇嘗嘗!”
胤禟臉上掛著笑,親自將他送上馬車。
看著他那醉醺醺的樣子,胤禟搖了搖頭。
這十弟到底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新婚第二天就扔下福晉跑出來喝酒,還喝得酩酊大醉,這下回去,怕是有好戲看了。
馬車一路搖搖晃晃,回到了十阿哥府。
門口的燈籠散發著昏黃的光,將兩個守門小廝的影子拉得老長。
見主子的馬車回來,兩人連忙上前掀開車簾。
一股濃重的酒氣撲麵而來。
“爺,您回來了。”
胤䄉揮了揮手,拒絕了下人的攙扶。
他借著酒勁自己跳下馬車,雖然踉蹌了一下,總算還是站穩了。
“都滾一邊去,爺自己能走。”
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大步朝著府內走去。
夜風一吹,酒意上湧,腦子裡也多了幾分昏沉。
他今日在八哥和九哥麵前,可是大大地長了臉。
尤其是他拿出了尹蓁給他的那瓶“燒刀子”,隻一小杯,就讓號稱海量的八哥胤禩變了臉色,九哥胤禟更是被嗆得眼淚直流。
那一刻,所有人的恭維和讚歎,讓他心裡舒坦到了極點。
他覺得尹蓁這個福晉雖然性子古怪,說話噎人,但關鍵時刻還真能給他長臉。
他心情大好,連帶著看府裡這些花草樹木都順眼了幾分。
他腳步輕快地穿過前院,徑直朝著後宅的正院走去。
那是他的婚房,也是他如今的住所。
按照常理,新婚的福晉此刻必然是點著燈,溫著茶,焦急地等著他回來。
或許,還會準備好他愛吃的宵夜。
想到這裡,胤䄉的腳步更快了些。
他覺得尹蓁雖然跟他定了那什麼狗屁規矩,但女人嘛,總是口是心非。
自己隻要回去哄兩句,她還能真跟自己撂臉子不成?
然而當他走到正院門口時,腳步卻停住了。
院子裡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別說燈火通明,連一盞引路的風燈都沒有。
隻有天上的月光,冷清清地灑在青石闆路上,照出一片寒霜。
胤䄉的酒意瞬間醒了三分。
他皺起眉頭,心裡升起一股不快。
怎麼回事?下人都死絕了嗎?
主子回府,院子裡居然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他壓著火氣繼續往裡走。
主屋的房門緊閉著,門縫裡沒有透出半點光亮。
他推了一把。
門紋絲不動。
他又用力推了一把。
門還是沒開,反而從裡麵傳來“咯”的一聲輕響,像是門閂落下的聲音。
門,從裡麵鎖死了。
胤䄉徹底愣住了。
他站在門口,寒風吹過,捲起他衣袍的一角。
他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發生的事情。
這是他的家,他的院子,他的婚房!
那個女人居然敢把他鎖在門外?
一股混雜著酒精和羞辱的怒火,從他的腳底闆直衝天靈蓋。
他擡手“砰砰”地砸著門闆,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開門!尹蓁!你給爺開門!”
屋子裡沒有任何回應。
“你聾了嗎!爺叫你開門!”
胤䄉的耐心本就不好,此刻在酒精的催化下,更是暴躁如雷。
他一邊喊,一邊開始用腳踹門。
“反了你了!居然敢把爺關在外麵!”
厚重的門闆被他踹得咚咚作響,驚動了院子裡值夜的下人。
幾個膽小的宮女和太監嚇得瑟瑟發抖,躲在角落裡不敢上前。
趙管家聽到動靜,提著燈籠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
“爺!爺!您這是做什麼?”
他看到胤䄉那副怒氣沖衝要拆房子的模樣,嚇得魂都快飛了。
胤䄉看到趙管家,像是找到了出氣筒,指著緊閉的房門破口大罵。
“你來得正好!你看她乾的好事!把爺鎖在門外!這是福晉該乾的事嗎?”
“去!給爺找人來!把這門給爺砸了!”
趙管家一臉為難,冷汗順著額角就流了下來。
“爺,這……這萬萬不可啊!福晉許是已經歇下了,您這麼做於理不合啊!”
設定
繁體簡體
“理?”
胤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在這府裡,爺就是理!”
“爺讓你砸,你就給爺砸!出了事,爺擔著!”
趙管家被他吼得一個哆嗦,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砸了門,得罪了新福晉;不砸門,眼下就得罪了爺。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那扇被踹得砰砰響的房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
門後出現的不是尹蓁,而是她的貼身宮女翠雲。
翠雲手裡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臉上沒什麼表情,對著門外的胤䄉福了福身子。
“給爺請安。”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讓胤䄉的怒吼戛然而止。
胤䄉瞪著她,又往她身後的門縫裡看了看,裡麵漆黑一片。
“你主子呢?讓她滾出來見爺!”
翠雲不卑不亢地擡起頭,語氣平穩地回話。
“回爺的話,福晉已經歇下了。”
胤䄉氣極反笑。
“歇下了?爺還沒回來,她就敢自己先睡了?”
“福晉說了。”
翠雲將自家主子下午定下的規矩,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府中戌時落鑰,各院閉門。這是為了府中上下的安全著想。福晉還說,府裡上下一體,皆應遵守,無一例外。”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福晉還說,晚膳過時不候,這府門,自然也是過時不入。”
“爺今日回府晚了,已經過了落鑰的時辰。為了不壞了規矩,隻能委屈爺了。”
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滴水不漏。
胤䄉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宮女說話,而是在跟宗人府那些刻闆的老頭子講道理。
什麼叫“過時不入”?
他堂堂一個皇子,在自己的府裡,居然因為回來晚了,就進不了自己的臥房?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指著翠雲,手都在抖。
“你……你們……”
翠雲彷彿沒看到他快要噴火的眼神,隻是將手裡的被褥往前遞了遞。
“福晉吩咐了,書房那邊已經命人收拾妥當,炭火也生上了。這是爺慣用的被褥,奴婢給您送來了。”
“還請爺,移步書房安歇。”
說完,她將那套厚實的被褥,直接塞進了胤䄉的懷裡。
胤䄉抱著那套還帶著一絲暖意的被褥,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被趕出來了。
在新婚的第二天夜裡,他被自己的福晉,用一種他完全無法反駁的“規矩”,客客氣氣地請出了臥房。
這比直接跟他大吵一架,更讓他覺得難堪。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在外麵玩野了,晚歸被母親罰站的孩子。
所有的怒火在這一刻都轉化成了無邊的憋屈和羞惱。
他想把手裡的被褥直接摔在地上,再一腳踹開那扇門。
可看著翠雲那張平靜的臉,和周圍下人們投來的,混雜著驚懼和同情的目光。
他那點皇子的驕傲,讓他做不出這麼失態的舉動。
他死死地抱著那套被褥,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好得很!”
他不再看那扇門,抱著被褥轉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背影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狼狽。
看著他怒氣沖沖地走向書房的方向,趙管家擦了擦額上的冷汗,長出了一口氣。
翠雲則麵無表情地關上門,重新落了閂。
屋子裡,尹蓁其實並沒有睡。
她隻是靜靜地聽著外麵的動靜,從他第一聲砸門,到他最後氣急敗壞地離開。
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井水不犯河水,這是他自己答應的。
既然他選擇了去外麵花天酒地,那就要有承擔相應後果的準備。
她翻了個身,將被子拉高了一些,很快便沉入了夢鄉。
另一邊,書房裡。
胤䄉將那套被褥狠狠地摔在書案上,發出一聲巨響。
他胸口劇烈起伏,在空無一人的書房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他覺得自己的臉,今天晚上算是丟盡了!
他花錢,她給他做飯。
他晚歸,她把他鎖在門外。
這哪是娶了個福晉,這分明是給自己請回來一個活祖宗!
他想起昨天自己扔給她的那五百兩銀票,心口就一陣抽痛。
“尹蓁!你給爺等著!”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齒地發誓。
“明天,爺要是不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爺就不姓愛新覺羅!”
窗外,月光如水。
夜還很長。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