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一絲光線從窗戶的縫隙裡擠了進來，照在地上散落的書捲上。
胤䄉在一陣尖銳的頭痛中睜開了眼。
他身上蓋著被子，身下是硬邦邦的羅漢床，骨頭硌得生疼。
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的寒意，混著他身上濃重的酒氣，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撐著身子坐起，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腦子裡一片混沌。
這是哪兒？
書房？
他怎麼會睡在書房？
昨夜的記憶像是破碎的瓦片，一片片地湧了上來。
九哥府上的酒宴，眾人的吹捧，那瓶讓他掙足了臉麵的“燒刀子”。
還有……還有那扇緊閉的，把他鎖在門外的臥房門。
砰！
胤䄉一腳踹在麵前的矮幾上，矮幾上的茶具被震得叮噹作響。
那個女人！
她居然真的敢！
一股無名火從腳底直竄頭頂，燒得他雙眼發紅。
他堂堂一個皇子，大婚第二天，就在自己的府裡被福晉鎖在門外，被迫睡了一夜書房。
這要是傳出去，他胤䄉的臉往哪兒擱？
他掀開被子，光著腳就往外沖。
守在門口的小太監見他這副要吃人的樣子，嚇得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爺……爺您醒了。”
胤䄉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她人呢？”
小太監抖得跟篩糠似的，結結巴巴地回話。
“福……福晉正在正廳用早膳。”
用早膳？
她把他關在外麵睡了一夜硬闆床，自己居然還有心情用早膳？
胤䄉氣得發笑，他倒要看看，這個女人到底長了幾個膽子。
他一把推開小太監，連鞋都顧不上穿，裹挾著一身的怒氣和酒氣，徑直衝向正廳。
正廳裡，小廚房新熬的米粥香氣四溢。
尹蓁正坐在桌邊，麵前擺著一碗清粥，幾樣精緻的小菜。
她吃得不緊不慢，姿態優雅，彷彿昨夜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胤䄉衝進來的時候，她剛好吃完最後一小口粥，正用帕子擦拭嘴角。
“尹蓁！”
胤䄉的怒吼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赤著腳，衣衫不整地站在廳門口，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尹蓁擡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從他通紅的眼，到他沾著灰的腳底，最後又回到他那張寫滿了憤怒的臉上。
“爺醒了。”
她的聲音平淡無波，像是隨口問候一句天氣。
“我讓人給爺備了醒酒湯和早膳，爺是現在用，還是先梳洗一番？”
這副鎮定自若，甚至可以說是體貼入微的態度，讓胤䄉準備好的一肚子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堵得他胸口發悶。
“你少在這裡裝模作樣！”
他三兩步衝到桌前，雙手重重地拍在桌麵上，桌上的碗碟發出一陣刺耳的碰撞聲。
“你昨晚什麼意思？誰給你的膽子，敢把爺鎖在門外？”
尹蓁身子未動，隻是將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了他按在桌上的手上。
“爺，這是紫檀木的桌子，拍壞了，又要花銀子修。”
胤䄉吼道。
“爺有的是銀子！”
尹蓁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
“爺的銀子，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昨晚的事情，翠雲應該已經跟爺解釋過了。”
胤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解釋？她跟爺說什麼？府中戌時落鑰？過時不入？這是你定的規矩？”
“是。”
尹蓁坦然承認。
“好一個規矩！”
胤䄉怒極反笑，他指著自己的鼻子。
“在這府裡，爺就是規矩！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給爺定規矩？”
尹蓁終於站了起來，直麵著他。
她比他矮上一個頭，氣勢上卻分毫不讓。
“我是爺明媒正娶的福晉，是這座府邸的女主人。”
“爺是皇子，是主人，但一個家要有家的樣子。”
“爺昨夜三更半夜，醉酒回府，在院子裡大喊大叫，踹門砸牆，嚇得府中上下幾十口人不敢安睡。”
“爺覺得，這是皇子府邸該有的體麵嗎？”
“這事若是傳到宮裡，傳到貴妃娘孃的耳朵裡，是爺有臉麵，還是我有臉麵？”
一番話，字字句句都敲在胤䄉的軟肋上。
他最在乎的就是臉麵，最怕的就是他額娘溫僖貴妃的責罵。
他被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尹蓁看著他的神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緩和了語氣，從一旁的矮幾上拿起一本冊子。
“爺，我知道您心裡不痛快。但無規矩不成方圓，我這麼做，也是為了這個家，為了爺的體麵。”
她將那本冊子遞到胤䄉麵前。
“這是我昨晚擬的《內宅日常章程》，裡麵詳細列明瞭府中各處下人的職責，以及賞罰條例。其中一條，就是關於門禁的。”
胤䄉看也不看，一把將冊子揮開，冊子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爺不看這些！爺就問你，昨晚的事，怎麼算？”
“自然是按規矩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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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蓁彎腰，不緊不慢地將冊子撿了起來，拍了拍上麵的灰塵。
“章程裡寫得很清楚，府中下人，凡無故喧嘩，擾亂內宅安寧者，罰月錢一月。損壞公物者，照價賠償。”
她擡起眼，看向胤䄉。
“至於主子……”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爺是主子，更該以身作則。若主子犯了錯，卻不責罰，往後這規矩，便是一紙空文，我還如何管家？”
胤䄉瞪著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還想罰爺？”
“不是我罰爺，是規矩罰爺。”
尹蓁糾正道。
她翻開冊子，指著其中一頁。
“主子違例，罰金十倍，以儆效尤。”
她合上冊子，擡起頭，開始給胤䄉算賬。
“爺昨夜踹壞了門軸，需要請木匠來修，料錢加工錢，約莫是五兩銀子。”
“爺驚擾了院內當值的下人一共十二名，按規矩，需給他們壓驚錢，安撫人心，每人一兩，共計十二兩。”
“這加起來，一共是十七兩。”
她看著胤䄉，報出了最後的數字。
“按十倍罰金，爺需要向公中繳納一百七十兩銀子。”
胤䄉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什麼？”
一百七十兩？
就因為他昨晚喝多了踹了幾下門？
這女人是想銀子想瘋了吧！
“你做夢！”
他一口回絕。
“爺可以不交。”
尹蓁的回答依舊平靜。
“隻是，這筆錢是用來修繕爺的門，安撫爺的下人。爺若是不出，那這門，就隻能先壞著。那些受了驚的下人，心裡有了怨氣，伺候的時候怕是也不會盡心。”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當然，還有另一個法子。”
她拿起桌上那瓶已經空了的“燒刀子”瓷瓶。
“這釀酒的方子，想來也能值些銀子。我拿去換了錢，補上這筆虧空，也使得。”
“你敢！”
胤䄉急了，一把奪過那個空瓶子，死死抱在懷裡。
開什麼玩笑，這酒他還指望著以後撐場麵，怎麼能讓她拿去賣了？
他看著尹蓁那張過分冷靜的臉，忽然明白了。
這個女人，從一開始就在這裡等著他。
她算準了他會發火，算準了他會踹門，甚至算準了他捨不得這個酒方子。
他所有的反應，都在她的算計之中。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了上來。
他發現自己那套皇子的威風，在她這裡根本不管用。
打，他不可能對自己的嫡福晉動手。
罵，她句句在理，還扯著皇家體麵當大旗，讓他罵都罵不出口。
他像是被一張無形的網給罩住了，掙紮不得。
兩人就這麼對峙著。
許久，胤䄉洩了氣。
他想起昨夜在酒桌上，八哥九哥羨慕的眼神。
又想起昨夜那盤入口即化的東坡肉。
再想想以後要是沒了好酒好菜的日子……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爺給！”
他轉身回到書房，從自己的私庫裡取出一個錢袋，看也不看，直接扔到了尹蓁的腳下。
“拿去！一百七十兩，一個子兒都不少！”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屈辱。
尹蓁彎腰撿起錢袋，掂了掂分量。
她沒有立刻收起，而是當著他的麵，開啟錢袋，將裡麵的銀票和銀錠倒在桌上，仔細地點算了一遍。
“爺給的是二百兩，多出三十兩。”
她將多出的三十兩銀子推了回去。
“公中賬目，要分毫不差。我不能占爺的便宜。”
這番舉動，比直接收下二百兩，更讓胤䄉覺得憋屈。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給罰款，而是在和一個賬房先生對賬。
“爺賞你的！不用找了！”
胤䄉吼完這一句，再也待不下去。
他覺得自己再多待一刻，就要被這個女人給氣死。
他轉身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喊。
“備馬！爺要去八哥府上！”
他得去找人評評理！
他就不信了，這天底下還有這樣的道理！
看著他怒氣沖沖離去的背影，尹蓁將那一百七十兩銀子仔細收好。
她拿起筆，在剛收上來的賬本第一頁，清清楚楚地記下了一筆。
“十月二十七日，入，一百七十兩。事由：十爺夜歸，違章程，繳罰金。”
她寫完，吹乾了墨跡。
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萬事開頭難。
這第一筆款子收上來了，往後的規矩，就好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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