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䄉那話說得隨意，像是吩咐一個跟班。
他擺了擺手，轉身便大步流星地朝著九阿哥府邸的方向走去，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留給尹蓁。
尹蓁站在原地，看著他那急不可耐的背影，麵上沒有任何錶情。
身後的宮女和嬤嬤們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新婚第二天，爺就把福晉一個人扔下，自個兒喝酒去了。
這事傳出去，新福晉的臉麵算是丟盡了。
尹蓁卻像是沒事人一樣。
她轉身，平靜地對身邊的貼身宮女翠雲開口。
“回府。”
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氣惱和委屈。
她彎腰登上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麵所有探究的視線。
馬車緩緩啟動，朝著十阿哥府邸駛去。
車廂內，翠雲看著自家主子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心裡又是佩服又是擔憂。
“福晉，您……”
“我沒事。”
尹蓁打斷了她的話。
她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紅牆黃瓦。
昨夜她與胤䄉定下的規矩，言猶在耳。
人前夫妻，人後賓客。
他現在這副做派，倒是將這“賓客”二字貫徹得十分徹底。
也好，省得她還要費心應付。
回到府邸，管家帶著一眾下人早已在門口恭候。
“恭迎福晉回府。”
聲勢浩大，與她來時一人一車的冷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尹蓁下了馬車，目光淡淡地掃過眼前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
“都起來吧。”
她沒有多餘的話，徑直朝著正院走去。
管家是個姓趙的中年男人，見狀連忙跟了上去，亦步亦趨地彙報著府中的事務。
尹蓁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話不多，卻總能問到關鍵的地方。
等趙管家把府裡的大緻情況介紹完，尹蓁已經坐在了正院主屋的暖炕上。
她端起翠雲奉上的熱茶，輕輕撥了撥茶葉。
“府裡的賬本，還有各處庫房的鑰匙，都拿來我看看。”
趙管家身子一頓，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
“回福晉，這……這賬本和鑰匙，向來都是由李格格代為掌管的。”
“哦？”
尹蓁擡起眼，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這個家，現在是李格格在當？”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小鎚子，敲在了趙管家的心上。
趙管家額上瞬間冒出一層細汗，連忙躬身。
“奴纔不敢！奴才這就去取！”
“不必了。”
尹蓁放下茶碗。
“你讓她親自送過來。”
趙管家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翠雲在一旁看得解氣，低聲說道。
“福晉，您就該給她們一個下馬威！不然還真當您是好欺負的。”
尹蓁不置可否。
她要的不是下馬威，而是規矩。
這個家裡，隻能有一個女主人。
沒過多久，一陣環佩叮噹聲由遠及近。
一個身穿粉色旗裝的女子，領著兩個丫鬟，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
那女子身形纖弱，眉眼間帶著一股楚楚可憐的意味，正是胤䄉昨夜提到的李格格。
“妾身給福晉請安，福晉萬福金安。”
李格格的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行禮的姿態也挑不出一絲錯處。
她的丫鬟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的匣子。
“起吧。”
尹蓁的目光落在那個匣子上。
李格格站起身，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尹蓁，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和恭敬。
“福晉，這是府裡的賬冊和庫房鑰匙。先前爺讓妾身代管，如今福晉入府，妾身自當完璧歸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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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便讓丫鬟將匣子呈了上來。
尹蓁沒有立刻去接，隻是看著她。
“聽說，爺很喜歡你？”
李格格的臉頰飛上一抹紅暈，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如蚊吶。
“爺……爺隻是憐惜妾身罷了。”
“憐惜？”
尹蓁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既然爺憐惜你，那你更該為爺的體麵著想。”
李格格一愣，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尹蓁繼續說道。
“你隻是個格格，卻掌管著福晉的職權。這事若是傳了出去，丟的是爺的臉麵，壞的是皇家的規矩。”
“今日我初來乍到，不與你計較。往後，你要記清楚自己的本分。”
“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心裡要有一桿秤。”
這番話說得不重，卻字字句句都壓在了李格格的心頭。
她那張柔弱的臉瞬間白了幾分。
她本想借著送賬本的機會，來探一探這位新福晉的底，順便賣個乖，顯出自己的賢惠大度。
卻沒想到，對方根本不吃這一套，直接用規矩壓了下來。
“是……妾身記下了。”
李格格咬著唇，福了福身子，再不敢多說一句。
“把東西放下，你退下吧。”
尹蓁揮了揮手，像是打發一個無足輕重的下人。
李格格帶著丫鬟屈辱地退了出去。
屋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尹蓁開啟那個匣子，開始一頁一頁地翻看賬本。
她看得極為認真，時而蹙眉，時而用筆在紙上記著什麼。
時間就在這安靜的翻頁聲中，一點點流逝。
從晌午，到黃昏。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屋子裡的燭火被一一點亮。
趙管家又一次出現在門口，神情比之前更加恭敬。
“福晉，晚膳已經備好了。隻是……爺那邊還未傳回訊息，您看，是等還是……”
尹蓁頭也沒擡，目光依舊停留在賬本上。
“不必等了，開飯吧。”
她合上最後一本賬冊，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
“另外，傳我的話下去。今後府裡上下，皆按時開飯，過時不候。誰有意見，讓他親自來找我說。”
趙管家心中一凜，連忙應下。
“是！”
這一晚的晚膳，尹蓁吃得從容安靜。
偌大的飯桌上隻有她一個人。
飯後，她沒有立刻休息，而是讓翠雲研了墨，將下午看賬本時發現的幾個問題一一羅列出來，並寫下了自己的處理意見。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
這個家從內到外都透著一股混亂和鬆散，她必須儘快將其擰成一股繩，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裡。
不知不覺，窗外已經傳來了三更的梆子聲。
夜深了，胤䄉依舊沒有回來。
翠雲看著自家主子依舊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勸道。
“福晉，夜深了，您該歇息了。”
尹蓁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她站起身，朝著內室的臥房走去。
翠雲連忙跟上，準備伺候她安歇。
走到臥房門口，尹蓁停下了腳步。
她回頭看著那扇厚重的，雕刻著龍鳳呈祥圖案的房門，對翠雲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落鎖。”
翠雲猛地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福晉？您說什麼？”
尹蓁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她看著一臉震驚的翠雲，一字一句地重複道。
“我說，把門鎖上。”
她的聲音不大，在這寂靜的夜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爺把這裡當成了客棧，那就要守客棧的規矩。”
“晚了，就沒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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