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之內,燭火靜靜燃燒,將滿室的紅綢錦被染上一層暖融融的光暈。
喜娘和宮女們退得乾乾淨淨。
那扇厚重的房門一關,便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屋子裡隻剩下尹蓁和胤䄉,以及那瓶“燒刀子”散發出的,越來越濃烈的霸道酒香。
胤䄉顯然對這酒極為滿意,一杯接一杯,喝得麵色紅潤,眼神也帶上了幾分飄忽。
他大喇喇地靠坐在床沿,一條腿伸直,一條腿曲起,全無半點皇子儀態。
他端著琉璃杯,眯著眼打量著麵前這個安靜得有些過分的新福晉。
他開口,舌頭已經有些大。
“喂,這酒不錯。你倒是有點意思,不像宮裡那些女人,一個個裝模作樣,瞧著就煩。”
尹蓁坐在桌邊的綉凳上,身姿端正,與他的隨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給自己也倒了一小杯,隻是放在唇邊淺嘗輒止,並未真的喝下去。
她的聲音平平淡淡,聽不出喜怒。
“爺喜歡就好。”
胤䄉被她這不冷不熱的態度噎了一下。
借著酒勁,心裡的那點好奇和彆扭都冒了出來。
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酒液灑出幾滴。
“你這人,怎麼跟個木頭似的?”
“爺跟你說話呢,你就不能給個笑臉?”
他湊近了一些,一股酒氣混著少年人的熱氣撲麵而來。
“爺知道,你心裡不痛快,覺得爺不好。可皇阿瑪指婚,你我都得受著。”
“你放心,爺也不是那等不講道理的人。你隻要乖乖聽話,伺候好爺,往後這府裡,沒人敢欺負你。”
他這番話,說得顛三倒四,卻也算是他能想到的,最掏心窩子的話了。
尹蓁擡起眼。
燭光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泛紅的臉頰和那雙因為飲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說得沒錯,這是一場沒有選擇的婚姻。
但她的人生,從來不是靠別人的施捨過活。
尹蓁依舊是這句話,隻是這次,她沒有就此打住。
“爺說得是。”
她放下酒杯,看著胤䄉,目光清澈,沒有半分躲閃。
“隻是,爺剛才說,我比不上府裡的李格格?”
胤䄉一愣,沒想到她會翻出這筆舊賬。
他梗著脖子,大著舌頭辯解。
“那是……那是爺隨口一說!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有往心裡去。”
尹蓁的語氣依舊平靜。
“我隻是在想,爺為什麼會這麼說。”
“李格格想必是極美的,性子也溫柔,處處順著爺的心意,才能得爺的青睞。”
胤䄉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是自然。李氏她……”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看著尹蓁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尹蓁沒有停下,她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所以,爺是希望我也學著李格格的樣子,對爺百依百順,柔情似水?”
“那爺不如直接去李格格的院子,何必在我這裡浪費時間。”
胤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酒意上湧,讓他又羞又怒。
“你!你這是什麼話!今兒是咱們大喜的日子!”
尹蓁站起身,直麵著他。
“正因為是大喜的日子,有些話纔要說清楚。”
她比他矮了整整一個頭,氣勢上卻絲毫不弱。
“爺希望我做個像李格格那樣的解語花,可我不是。”
“爺希望我看見您,就滿心歡喜,滿眼崇拜,我也做不到。”
“皇阿瑪把我們綁在一起,不是讓爺多一個玩物,也不是讓我找個主子伺候。”
“我們是夫妻,往後幾十年都要在同一個屋簷下過日子。與其讓我學著別人裝模作樣,不如一開始就讓爺看看我本來的樣子。”
“若爺覺得這樣的我實在礙眼,那也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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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小鎚子,敲在胤䄉那被酒精攪得亂七八糟的腦子裡。
“這府裡院子多的是,我佔一處,不吵不鬧,安分度日。爺想去哪位格格那裡,悉聽尊便。我絕不多問一句,也絕不給爺添半點麻煩。”
“如此,爺自在,我也清凈。豈不是兩全其美?”
一番話說完,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胤䄉徹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女人。
他長這麼大,還從沒見過哪個女人敢跟自己這麼說話。
她們要麼怕他,要麼奉承他,要麼想方設法地討好他。
眼前這個,竟然直接跟他談起了“劃清界限”,“各自安好”?
她居然還說得頭頭是道,一副“我這都是為了你好”的架勢。
一股荒謬的感覺湧上心頭,讓他心裡的那點怒火,都不知道該往哪裡發。
他看著她那張過分冷靜的臉,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你就不想得爺的寵愛?不想生個兒子傍身?”
這是他能想到的,對一個女人最大的殺手鐧。
然而,尹蓁隻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寵愛是爺給的,說有就有,說沒就沒。兒子能不能生,也不是我能決定的。”
“靠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過日子,太累了。”
“我這人,懶。”
這最後一個字,輕飄飄的,卻比之前所有的話加起來,都讓胤䄉感到震撼。
他覺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虛空裡,不僅沒傷到對方,反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了回來,震得自己腦子嗡嗡作響。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那套對付女人的法子,在她這裡,竟然全都不管用了。
兩人就這麼對峙著。
燭火嗶剝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胤䄉那被酒精和怒火燒得發昏的腦子,忽然被一陣“咕嚕”聲打斷了。
聲音不大,在這安靜的屋子裡,卻格外清晰。
是他的肚子在叫。
他從早上起來就被拉著折騰,到現在水米未進,隻喝了幾杯甜膩的合巹酒和幾杯烈性的“燒刀子”,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這聲響,打破了僵持的氣氛。
胤䄉的臉更紅了,這次是純粹的窘迫。
尹蓁看著他那副樣子,緊繃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酒瓶,給他空了的杯子又倒了半杯。
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爺,還記得在轎子前,您跟我說了什麼嗎?”
胤䄉一愣,努力在混亂的記憶裡翻找。
“東坡肉?”
他下意識地吐出這三個字。
尹蓁點頭。
“對。現在,爺是想跟我繼續討論‘寵愛’和‘兒子’的問題,還是想嘗嘗,我親手做的東坡肉?”
她將問題拋了回去,給了他一個台階,也給了一個無法拒絕的誘惑。
胤䄉看著她,又看了看桌上的酒,肚子裡那股飢餓感越發強烈。
跟這個牙尖嘴利的女人爭論,實在太費腦子。
但東坡肉……
隻是想一想,口水就開始分泌。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緊繃的身體也鬆懈了下來。
他拿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像是為了給自己壯膽。
然後,他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眼睛盯著尹蓁,語氣裡還帶著幾分不服輸的嘴硬。
“行!爺今兒就嘗嘗你的手藝!要是做得不好吃,看爺怎麼收拾你!”
尹蓁就知道他會這麼選。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皺的喜服。
“那就要委屈爺稍等片刻了。”
她說著,便要轉身出門,去找這府裡的廚房。
可她剛走兩步,又停了下來,回頭看向還坐在床邊的胤䄉。
燭光下,她的神情認真了幾分。
“爺,東坡肉我可以給您做,酒我也能陪您喝。”
“但咱們有言在先。從明日起,你我之間,得約法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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