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一個月裡，赫舍裡府上下都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忙碌與緊張。
那拉氏幾乎日日都將尹蓁叫到跟前，親自教導她宮裡的規矩。
從走路的步幅，到行禮的角度，再到說話的語氣，無一不細細打磨。
她看著女兒日漸長開的容貌，心中既是歡喜，又是擔憂。
那拉氏拉著尹蓁的手，摩挲著她手背上細嫩的麵板，眼眶微微發紅。
“進了宮，不比在家裡。凡事多忍讓，切莫再像小時候那般由著性子來。”
“額娘已經打點好了，你入宮後，先去給惠妃娘娘請安。她是咱們本家，總會照拂一二的。”
尹蓁垂著眼，乖順地點頭。
“女兒記下了。”
她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惠妃，納喇氏，大阿哥胤禔的生母。
大阿哥如今正得聖寵，在朝中勢頭正盛，但尹蓁清楚，他將來會被圈禁至死。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
這宮裡，最靠不住的就是這些看似風光無限的靠山。
選秀的前一晚，恩華再次將尹蓁叫到了書房。
他沒說太多廢話，隻是將一份名單遞給她。
“這是此次一同參選的秀女名錄，家世背景，父兄官職，都寫在上麵了。”
“哪些人可以結交，哪些人需要避讓，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恩華的目光沉沉。
“記住，你是赫舍裡家的女兒，你的背後站著整個家族。不要做讓家族蒙羞的事。”
尹蓁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名單，應了聲是。
她明白，這名單上寫的不是名字，是棋子。
而她，也是其中一枚。
辭別父母後，尹蓁回到自己的院子。
翠環已經為她收拾好了入宮的包袱，一個紫檀木的衣箱，裡麵裝著四季的衣物和一些首飾。
尹蓁讓她先退下，自己一個人在屋裡，將衣箱裡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她把那些珠光寶氣的首飾全數放回梳妝台的匣子裡，隻留了幾件最素凈的銀簪子。
然後，她從床底的暗格裡，抱出了那兩錠她抓週時就抱在懷裡的赤金大元寶。
元寶在她手裡沉甸甸的，金色的光澤在燭火下顯得格外踏實。
她抱著元寶，在床沿上坐了許久。
最後，她將那顆恩華給的夜明珠，連同她這些年積攢下來，還沒來得及轉移進係統空間的一些珍玩，全部收進了係統。
唯獨這兩錠金元寶，她用一塊半舊的藍布包袱皮，仔仔細細地包了起來，放進了衣箱的最底層。
這或許是她未來幾年，在這深宮之中，唯一能觸控到的真實。
天還未亮，青灰色的天幕下，數輛青呢小轎在赫舍裡府門前一字排開。
尹蓁穿著一身嶄新的湖藍色旗裝，頭髮梳成簡單的兩把頭，頭上隻戴了一支素銀簪子，整個人瞧著乾淨又素雅。
那拉氏站在轎前，拉著她的手，眼淚終究是沒忍住，一串串地往下掉。
“到了宮裡，好好照顧自己，想吃什麼，想用什麼，託人給額娘遞個信……”
“額娘，女兒省得。”
尹蓁反手握住她的手，觸手一片冰涼。
她擡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恩華，他依舊是一副嚴肅的麵孔，隻是緊抿的嘴唇洩露了一絲情緒。
恩華沉聲催促。
“時辰不早了，上轎吧。”
尹蓁鬆開那拉氏的手，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她生活了八年的府邸，轉身，乾脆利落地踏上了小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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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簾落下，隔絕了那拉氏壓抑的哭聲和恩華複雜的目光。
轎子緩緩啟動，匯入長街上由一頂頂小轎組成的長流，朝著那座威嚴的皇城而去。
轎身輕晃，尹蓁閉上眼，在心裡對自己說。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誰的女兒，誰的籌碼。
她隻是尹蓁，一個要在紫禁城裡，為自己掙出一條活路來的尹蓁。
轎子在神武門外停下。
秀女們被引著下轎，按照旗籍排成數列，由年長的宮女和太監們引著，穿過高大的宮門。
一踏入那硃紅色的高牆，喧囂的外界便被徹底隔絕。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肅穆而壓抑的氣息，連風聲都彷彿低了幾個調。
周圍的秀女們大多是第一次進宮，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好奇又畏懼地打量著四周。
漢白玉的欄杆，金色的琉璃瓦，綿延不絕的宮殿。
這裡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地方，也是吞噬了無數青春年華的牢籠。
尹蓁混在人群中，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盡量讓自己顯得不起眼。
一個領頭的太監在一處偏殿前停下腳步，扯著尖細的嗓子喊道。
“都排好了！一個一個進來，驗身！”
秀女們的臉上瞬間浮現出羞憤和不安。
尹蓁的心也沉了沉。
她知道這是必經的流程，卻還是感到一陣屈辱。
她們被帶進偏殿，由幾名年長的嬤嬤進行檢查。
從頭髮到腳趾，身上有無疤痕，體態是否勻稱，一一查驗，記錄在冊。
整個過程冰冷而機械，那些嬤嬤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售的貨物。
尹蓁排在中間，輪到她時，她脫下外衣，任由那雙粗糙的手在自己身上檢視。
她的身體因為係統強化液的改造，肌膚光潔，沒有一絲瑕疵。
負責驗身的嬤嬤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也沒多說什麼，隻是在冊子上畫了個圈。
驗身完畢，秀女們被帶到儲秀宮。
這裡是她們在選秀期間的居所。
一個管事太監拿著名冊，開始分配住處。
“鑲黃旗，瓜爾佳氏，完顏氏，住東配殿一號房。”
“正白旗，博爾濟吉特氏，伊爾根覺羅氏，住東配殿二號房。”
尹蓁豎著耳朵聽著。
管事太監唸到正黃旗時，她的心提了起來。
“正黃旗，赫舍裡氏，董鄂氏，鈕祜祿氏，富察氏，住西配殿三號房。”
四個人一間。
尹蓁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幾個姓氏，跟著一名小宮女往西配殿走去。
西配殿的房間不大，靠牆擺著四張一模一樣的木闆床，上麵鋪著半舊的被褥。
房間中央一張方桌，四個圓凳，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跟她同屋的另外三名秀女也陸續到了。
一個瞧著嬌嬌弱弱，是董鄂家的格格。
一個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是富察家的格格。
還有一個，長相最為明艷，下巴微微揚著，一身石青色的旗裝上用金線綉著大朵的牡丹，正是鈕祜祿家的格格，鈕祜祿·晴柔。
鈕祜祿氏是滿洲大姓，族中出過不少後妃重臣。
這位晴柔格格一進門，便用挑剔的目光將屋裡掃視了一圈，眉頭不悅地皺起。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尹蓁放在床角的那個藍布包袱上，嘴角撇了撇。
“赫舍裡家如今是越發沒落了？入宮選秀，竟就帶了這麼個寒酸的包袱？”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屋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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