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配殿三號房。
屋子裡的空氣有些沉悶，一股陳舊木料和許久未散的脂粉味混在一起，並不好聞。
靠牆擺著四張木闆床，床與床之間僅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尹蓁的行李被一個小太監放在靠門的一張床上，那是一個半人高的紫檀木箱，和一個用藍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包袱。
她打量著這間未來不知要住多久的屋子，心裡並無波瀾。
比這更差的環境她也見過，隻要能安穩，睡在柴房也無所謂。
房門再次被推開，另外三位同住的秀女也跟著宮女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頭的是富察家的格格，一身杏色旗裝，梳著標準的秀女頭，眉眼間有股沉靜的氣質。
她進屋後隻是淡淡掃了一眼，便徑直走向最裡側靠窗的床位，將自己的包袱放了上去，沒有多說一句話。
跟在她身後的是董鄂家的格格，瞧著年紀最小，身形也最嬌弱，水綠色的旗裝襯得她一張小臉沒什麼血色。
她怯生生地看了看屋裡的人，最後選了富察氏旁邊的床位，動作輕手輕腳，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最後進來的那位，一身石青色旗裝上用金線綉著大朵的牡丹，花蕊處還綴著細小的米珠，在屋裡昏暗的光線下也閃著華貴的光。
正是鈕祜祿家的格格，鈕祜祿·晴妍。
她一進門，便先皺了皺眉，拿帕子在鼻尖扇了扇。
“這是什麼味兒？宮裡的地方，竟也這般簡陋。”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屋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尹蓁和她靠門的床位上，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怎麼選了這個位置？堵在門口，人來人往的，也不嫌晦氣。”
尹蓁沒有擡頭，隻是將自己的藍布包袱往床角挪了挪，淡淡地應了一句。
“我喜歡清靜。”
“清靜？”
鈕祜祿·晴妍嗤笑一聲，彷彿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她身後的丫鬟伶俐地上前，將她的大紅描金行李箱搬到富察氏對麵的床上，那也是一個靠窗的位置。
鈕祜祿·晴妍滿意地走了過去，伸出戴著紅寶石戒指的手指，在床闆上彈了彈灰。
“進了這儲秀宮，還談什麼清靜？不想著怎麼往上走，難不成還真想在這屋子裡住一輩子？”
她這話意有所指，目光卻一直瞟著尹蓁。
尹蓁依舊沒什麼反應，隻當沒聽見。
她開啟自己的紫檀木箱，開始整理衣物。
她的衣裳大多是湖藍，月白，藕荷這類素凈的顏色，料子是好料子，卻沒什麼繁複的綉工。
鈕祜祿·晴妍的丫鬟也開啟了箱子，一件件往外取東西。
霎時間，半個屋子都被那些綾羅綢緞的光彩給照亮了。
大紅的織金錦，寶藍的妝花緞，薑黃的雲霏紗，每一件都綉著精美的花樣，用料和做工，無一不彰顯著家世的殷實和主人的受寵。
除了衣物，還有一整套赤金打造的頭麵首飾，從簪子到耳環，再到指套，擺出來琳琅滿目，晃得人眼花。
那丫鬟一邊收拾，一邊嘴裡還念念有詞。
“主子爺說了，格格您天生就該用最好的。這套紅寶石頭麵，還是上個月特意從江南尋來的匠人打造的，就為了配您這身大紅的宮裝。”
“還有這支東珠簪子，顆顆都是一等一的品相，放眼整個京城，也找不出幾支來。”
一旁的董鄂格格看得眼睛都直了，臉上滿是羨慕。
富察格格則像是沒看見一般，自顧自地鋪著自己的被褥，動作不緊不慢。
鈕祜祿·晴妍很享受這種被人注視的感覺，她拿起那支東珠簪子，在自己發間比了比，對著銅鏡左右端詳。
“也就一般吧。額娘還說給我尋對玉鐲子，也不知送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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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尹蓁放在床尾的那個藍布包袱，眼神裡立刻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
“喂，那個赫舍裡家的。”
她連名姓都懶得叫，直接用姓氏稱呼。
尹蓁整理衣物的手頓了一下，擡起頭看她。
“那是你的東西？”
鈕祜祿·晴妍用指套點了點那個藍布包袱。
“什麼破爛玩意兒，也敢往宮裡帶？看著就礙眼。”
“趕緊拿走，別擱在那兒，要是蹭髒了我新做的衣裳，你賠得起嗎？”
這話說得極其不客氣，屋裡的空氣瞬間降了下來。
董鄂格格嚇得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一步。
富察格格鋪床的動作也停了，轉過頭，默不作聲地看著這邊。
尹蓁站起身，慢慢走到床尾。
那個藍布包袱裡，是她用來壓箱底的兩錠金元寶。
是她穿越過來，在這個世上擁有的第一筆，也是最踏實的資產。
是她的底氣，是她的命根子。
她可以忍受床位不好，可以無視言語挑釁，但誰都不能碰她的錢。
尹蓁的語氣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這是我的東西，放在我的床上，礙著你什麼事了？”
鈕祜祿·晴妍沒想到她還敢頂嘴，柳眉倒豎。
“你這是什麼態度？我跟你說話呢！”
她身邊的丫鬟見狀，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那個藍布包袱。
“我們格格讓你拿開，你就麻利點！一個破包袱，還當成寶貝了？”
尹蓁目光一凝，在那丫鬟的手即將碰到包袱的瞬間，伸手一擋，精準地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她的力氣不大，但動作極快。
那丫鬟哎喲一聲，隻覺得手腕像是被鐵鉗夾住，動彈不得。
“你……你放手！”
鈕祜祿·晴妍也怒了，霍地站起身。
“赫舍裡·尹蓁！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動我的人！”
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推開自己的丫鬟，伸手就要去搶那個包袱。
“我倒要看看，你這破布裡到底裹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尹蓁側身一避，躲開了她的手。
她的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她不想惹事，不代表她怕事。
來之前她就想過，選秀這條路不會太平，總有自以為是的蠢貨跳出來。
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鈕祜祿格格。”
尹蓁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屋子。
“你我同為待選秀女，位份上並無高低。我的東西放在我的地方，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尹蓁的目光從鈕祜祿·晴妍那一身華貴的行頭上掃過，最後落回到她那張因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上，語氣平淡。
“至於賠不賠得起，我隻怕我的東西太貴重，怕你碰髒了，你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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