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䄉胸中的怒火,被尹蓁一句平淡的反問堵得不上不下。
他像一頭困在籠中的猛獸,憤怒,卻找不到可以撕咬的物件。
內務府剋扣銀兩,是看他新晉封王,根基不穩,又剛在朝堂上失了顏麵,料定他不敢鬧大。
這口氣,他咽不下。
可不咽,又能如何?
衝進內務府,把總管太監揪出來打一頓?那隻會坐實他魯莽無腦的名聲,正中那些人的下懷。
“王爺,現在您明白,我們為什麼不能選那些好地方了嗎?”
尹蓁的聲音再次響起,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那點可憐的自尊。
“因為在他們眼裡,我們就是最好捏的軟柿子。”
“他們以為,剋扣了營造的銀子,我們就會低頭,就會去求他們,然後任由他們拿捏,把王府建成一個不倫不類的笑話。”
胤䄉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牙關緊咬。
他看著滿屋子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圖紙,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平靜得過分的女人。
“那你說怎麼辦?”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
“銀子就這麼多,難道讓本王變出來?”
“王爺變不出來,我來想辦法。”
尹蓁將那本刺眼的賬冊隨手放在桌上,轉身對已經嚇得麵無人色的趙全說道。
“去,把府裡從去年到今天的所有賬本,採買,出入,庫房,月例……一分一毫,全都給我搬到這裡來。”
趙全猛地一抬頭,嘴巴張了張,眼神裡全是慌亂。
“福晉,這……這府裡的賬目繁雜,堆起來比人都高,您……”
“搬來。”
尹蓁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
“一本都不能少,一頁都不能缺。半個時辰內,我要在這裡看到它們。”
趙全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他求助似的看向胤䄉。
胤䄉心裡正煩躁,見狀吼道。
“看我做什麼!福晉讓你搬,你就去搬!半個時辰,少一本我扒了你的皮!”
“是!是!奴才這就去!”
趙全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很快,幾個身強力壯的僕役抬著幾口沉重的木箱,腳步沉重地走進了內室。
箱子開啟,一本本封麵泛黃,用著粗線裝訂的賬本被堆在了地上,不一會兒就壘起了一座小山。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陳年紙張和墨跡混合的黴味。
胤䄉看著這堆賬本,隻覺得頭皮發麻。
他寧可去校場和侍衛摔跤一百次,也不願看這些鬼畫符一眼。
尹蓁卻像是看到了寶藏。
她搬了張椅子,就那麼隨意地坐在了賬本山前。
翠雲和趙嬤嬤連忙上前,想要幫忙整理,卻被她擺手製止了。
“你們都出去吧,翠雲留下給我研墨。”
眾人退下,內室裡隻剩下三個人。
胤䄉拉了張椅子,在離她最遠的地方坐下,他倒要看看,這個女人能從這堆破爛裡翻出什麼花來。
尹蓁隨手從最上麵抽出一本,是上個月的採買賬。
她翻開賬本,看得極快,幾乎是一目十行。
手指在算盤上撥動,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劈啪聲。
胤䄉一開始還抱著看笑話的心態,可看著看著,他的神情就變了。
他發現尹蓁並不是在看熱鬧。
她的目光在每一筆賬目上停留的時間都不超過一息,但每隔幾頁,她的手指就會在某個數字上停頓一下。
接著她拿起炭筆,在旁邊的一張白紙上飛快地記下一個數字。
炭筆,白紙,算盤。
在她手裡,彷彿變成了一套聞所未聞的武器。
屋子裡靜得可怕,隻有算盤珠子碰撞的清脆聲響和炭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胤䄉從最開始的不耐煩,到中間的驚奇,再到後來的麻木。
他看著尹蓁一本接一本地翻閱著那些賬本,彷彿不知疲倦。
翠雲換了幾次蠟燭,磨墨的硯台都見了底。
終於,在天色將明未明之際,尹蓁合上了最後一本賬冊。
她麵前那張白紙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目,旁邊還有一些胤䄉完全看不懂的符號。
“看完了?”
胤䄉動了動已經僵硬的脖子,聲音有些乾澀。
“嗯。”
尹蓁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臉上沒有任何疲態,反而帶著一種獵人發現獵物蹤跡後的興奮。
她拿起那張寫滿了字的白紙,走到胤䄉麵前。
“王爺,您知道我們府裡,每個月採買木炭要花多少錢嗎?”
胤䄉皺眉。
“不知道。”
他怎麼可能知道這種小事。
“三十五兩。”
尹蓁說出一個數字。
“聽起來不多,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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