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䄉伸出去的腳,就那麼僵在半空。
尹蓁的話像是一口深冬的古井,寒意順著他的脊背往上冒,把他滿腔的怒火澆得隻剩下幾縷青煙。
他不是傻子,隻是平日裡懶得動腦子。
尹蓁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
拿著一本自己都看不懂的賬本,去指控一個盤根錯節,關係網遍佈整個後宮的內務府?
皇阿瑪日理萬機,西北戰事未平,國庫空虛,哪有心思來管他府裡這點雞毛蒜皮的虧空。
到時候,他胤䄉不僅討不回公道,反而會落下一個“無理取鬧,小題大做”的名聲,剛在皇阿瑪那裡掙回來的體麵,頃刻間就會蕩然無存。
他緩緩收回腳,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跑死了幾匹馬。
屋子裡那堆積如山的賬本,此刻在他眼裡不再是廢紙,而是一張張嘲笑他無能的嘴臉。
他轉過身盯著尹蓁,一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那你說怎麼辦?”
“難道就這麼算了?任由那幫狗奴才把本王的王府當成他們的錢袋子?”
尹蓁拿起桌上那張寫滿了字的紙,走到他麵前。
“算了?”
“王爺,我們的錢,一分都不能少。但拿回錢的方法,有很多種。”
她的話很平靜,卻讓胤䄉聽出了一絲狠戾的味道。
“王爺以為,內務府那幫人為什麼敢這麼做?因為他們吃準了你我不敢聲張,吃準了我們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他們不怕王爺去告禦狀,因為那會顯得王爺無能。他們怕的,是家醜外揚,是把事情鬧到無法收場的地步。”
胤䄉皺著眉,沒聽懂。
尹蓁將那張紙遞到他麵前,指著上麵一個名字。
“寶源炭行,東家姓黃,是內務府總管太監李德全的表外甥。”
“福記米鋪,掌櫃姓張,他的女兒在宮裡是德妃娘娘身邊當紅的掌事宮女。”
“恆通布莊……”
她一個一個念過去,每一個名字背後,都牽扯著一張不大不小的關係網。
“王爺,您現在要對付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張網。您一拳打過去,隻會把自己的手打得鮮血淋漓,卻傷不到他們分毫。”
胤䄉的呼吸變得粗重,他看著紙上那些名字,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
“所以,我們不能去捅這個馬蜂窩。”
尹蓁的語氣一轉。
“但我們可以讓他們自己,把蜇了我們的毒刺,連同蜂蜜一起送回來。”
她收回那張紙,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來人,備車。”
胤䄉一愣。
“去哪兒?”
“內務府。”
尹蓁的目光落在胤䄉臉上。
“王爺,想不想親自去看看,您的銀子是怎麼一筆一筆流進別人腰包的?”
內務府會計司的衙門裡,幾個管事太監正圍著火盆,一邊嗑著瓜子一邊閑聊。
門簾一挑,敦郡王胤䄉和福晉尹蓁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屋子裡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一個臉上長著幾顆黑痣,看起來頗為精明的管事太監連忙迎了上來,臉上堆著虛偽的笑。
“哎喲,是什麼風把王爺和福晉給吹來了?您二位有什麼事,著人來吩咐一聲就是,哪能勞您親自跑一趟。”
他一邊說,一邊給旁邊的下人使眼色,卻遲遲沒有上茶的意思。
胤䄉冷哼一聲,一言不發地在主位上坐下,那架勢像是來抄家的。
尹蓁沒有坐,她隻是讓身後的翠雲和趙全,將幾口沉重的木箱抬了進來。
“劉管事。”
尹蓁的稱呼客氣,但聲音裡沒有半分暖意。
“本福晉近日整理府中舊賬,發現有些數目對不上,心裡不安。想著內務府的賬目最為清楚,所以特地帶著府裡的賬本,來和劉管事核對一下。”
被稱為劉管事的太監眼皮跳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福晉說笑了,府裡的賬目都是按著規矩來的,怎麼會對不上呢?許是福晉身邊的下人算錯了。”
尹蓁也不與他爭辯。
她走到箱子前,從裡麵取出一本賬冊,翻到其中一頁。
“就說這筆,上個月,府裡採買貢品香米兩百石,採買價是五錢銀子一石,共計一百兩。劉管事,可對?”
劉管事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點頭。
“賬上是這麼記的,沒錯。”
尹蓁又從箱子裡拿出另一本冊子,這本冊子很新,紙張也不同。
“這是我著人從京城三十家米鋪裡抄錄來的市價。便是那專供王公府邸的‘金玉滿堂’米行,最好的香米,一石也不過四錢二分。”
她抬起眼,看著劉管事。
“劉管事,我們府裡吃的到底是什麼米,能比市麵上最好的米,還要貴上近兩成?”
劉管事的額角滲出了汗。
“福晉,這……這採買嘛,總有些損耗和人情往來,價錢自然要高一些。”
“好一個損耗。”
尹蓁輕笑一聲,又拿出一本賬冊。
“那我再問問,府裡給下人做冬衣的鬆江三梭布,採買價是三百文一匹。為何我問過府裡的針線嬤嬤,她說送到府裡的布都是最粗糙的土布,市價連一百文都不到?”
“還有馬廄的草料,賬上寫的是黑麥草,為何馬夫說送來的都是摻了沙子的枯草,王爺最心愛的那匹大宛馬,上個月還因此鬧了肚子?”
尹蓁每說一句,劉管事的臉色就白一分。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胤䄉手指敲擊桌麵的聲音。
一下,一下,都像是敲在劉管事的心上。
胤䄉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從不知道,查賬還可以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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