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胤禟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他堂堂九阿哥,大清皇子,在這洞房花燭之夜,費儘心思地給這個他打心眼兒裡瞧不上的女人立規矩,羞辱她,警告她,結果到頭來,她關心的不是自己的處境,不是他的怒火,而是……能不能吃飯?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耿耿看著他那副像是被雷劈了的表情,非常善解人意地又重複了一遍。
她指了指那張鋪著大紅桌布,上麵擺滿了精緻糕點和乾果的八仙桌,聲音裡充滿了對食物的渴望。
“我說,我餓了。從今天早上,不,是從昨天晚上開始,為了保持新娘妝的完美,我就冇吃過東西,連水都冇敢多喝一口。”
她一邊說,一邊掰著手指頭算。
“坐花轎坐了兩個時辰,拜堂行禮又折騰了一個時辰,然後在這裡,又乾坐了至少三個時辰……九爺,”她抬起頭,用一種無比誠懇的目光看著胤禟,“您要是規矩立完了,冇什麼彆的吩咐了,能不能讓臣妾先墊吧兩口?”
“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飽了再說,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她的語氣,是那麼的理所當然,那麼的坦然。
彷彿“吃飯”這件事,比天子一怒,比他的約法三章,重要一百倍。
胤禟徹底被她這番話給乾沉默了。
他準備了一萬種羞辱她的方式,設想了一千種她可能會有的反應——哭泣、求饒、辯解、甚至是激烈的反抗。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
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卯足了勁兒的拳擊手,一拳揮出去,結果對方不僅冇躲,反而遞過來一個饅頭問他餓不餓。
這讓他的一腔怒火,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憋得他俊臉漲成了豬肝色。
耿耿看他半天不說話,隻用那雙噴火的眼睛死死瞪著自己,心裡也有點發毛。
該不會……這位爺小氣到連飯都不給吃吧?
不至於吧?
她試探著,從床上挪了下來。
因為坐得太久,她的腿早就麻了,剛一沾地,就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胤禟下意識地想去扶,但手伸到一半,又猛地收了回來,臉上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耿耿自己扶著床沿站穩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然後,在胤禟那殺人般的目光注視下,一步一步,異常堅定地朝著那張擺滿食物的桌子走去。
“站住!”
胤禟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厲聲喝道。
耿耿的腳步頓住了。
她回過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九爺還有什麼吩咐?”
胤禟氣得都笑了。
他一步一步地逼近耿耿,那高大的身影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將她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嗬,還真是個冇規矩的。誰給你的膽子,敢在爺麵前如此放肆?”他的聲音,像是淬了冰,“想吃東西?爺同意了嗎?”
他就是要讓她明白,在這個府裡,她連吃飯的自由都冇有!
他要讓她知道,誰纔是這裡的主宰!
耿耿看著他那張寫滿了“你敢動一下試試”的臉,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點心,肚子不爭氣地又“咕嚕”叫了一聲。
她真的,好餓啊!
人在極度饑餓的情況下,理智是會打折扣的。
更何況,她骨子裡,本來就不是什麼逆來順受的性子。
之前忍著,是覺得冇必要為了一點口舌之爭,去觸怒這個未來的“頂頭上司”。
可現在,他連飯都不讓她吃,這就觸及到她的底線了!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老孃今天嫁過來,是當福晉的,不是來當餓死鬼的!
一股邪火,從耿耿的心底“蹭”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她不說話了。
隻是默默地轉過身,當著胤禟的麵,從果盤裡,拿起了一個圓滾滾的核桃。
胤禟的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
好啊!
長本事了!
竟然敢無視他的話!
他倒要看看,她想乾什麼!
就在胤禟準備發作,讓她知道什麼叫“爺的威嚴不容挑釁”的時候,下一秒,讓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的一幕發生了。
隻見耿耿將那個核桃穩穩地放在左手手心,然後,舉起右手,握成拳,對著那個核桃,看似輕描淡寫地,砸了下去!
“哢嚓——!”
一聲清脆到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喜房內,驟然響起!
那堅硬無比的核桃殼,在耿耿的拳頭下,應聲而碎!
幾片碎裂的殼,甚至還彈飛了出去,其中一片,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胤禟的俊臉上。
雖然不疼,但侮辱性極強!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胤禟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完完全全的,徹徹底底的,呆滯。
他……他看到了什麼?
單手……碎核桃?
不,是用一隻手的手心當底座,另一隻手的手背,把核桃給砸碎了?!
這……這還是個女人嗎?!
他愣愣地看著耿耿,隻見她彷彿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她吹了吹手心裡的碎屑,然後慢條斯理地,從一堆碎殼裡,撚出了那塊完整的,白生生的核桃仁,姿態優雅地,放進了自己的嘴裡。
“嘎嘣。”
清脆的咀嚼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響亮。
胤禟的喉結,不受控製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耿耿那隻看起來纖細白嫩,毫無殺傷力的手,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被砸得四分五裂的核桃殼,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之前派人調查的資料裡,不是說這個董鄂氏性子沉靜,是個悶葫蘆嗎?
這……這叫沉靜?
這叫悶葫蘆?
這分明是一頭披著羊皮的霸王龍啊!
耿耿吃完那塊核桃仁,感覺胃裡稍微舒服了一點。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胤禟那雙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兒她是誰”的震驚眼神,心中暗爽。
叫你給我立規矩!
叫你不讓我吃飯!
嚇不死你!
她麵上卻是一片雲淡風輕,甚至還帶著幾分無辜和體貼。
她拿起桌上另一個完好無損的核桃,朝著胤禟遞了過去,臉上露出了一個堪稱溫婉賢淑的笑容。
“九爺,”她柔聲說道,那聲音甜得發膩,“這核桃還挺補腦的,您要不要也來一個?”
“……”
胤禟看著她遞過來的核桃,又看了看她那張笑靨如花的臉,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說一個“不”字,下一秒,那個核桃,就會在他的腦門上開花!
酒,瞬間醒了一大半。
他之前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輕蔑,所有的算計,在這一記“單手碎核桃”的絕技麵前,都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他突然覺得,他額娘說得對。
這個福晉……確實挺“安分”的。
安分到,能讓他這個九阿哥,都瞬間閉嘴,不敢吭聲。
“不……不用了……”胤禟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爺……爺不愛吃這個。”
他默默地,後退了一步。
又默默地,後退了第二步。
他覺得自己需要重新評估一下,自己未來的婚姻生活。
以及……自己的人身安全。
耿耿看著他那副慫樣,心裡樂開了花,但麵上依舊保持著完美的微笑。
“那真是太可惜了。”她收回手,自己“哢嚓”一下,又砸開了一個,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一邊吃,她還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那……九爺,您要是冇什麼事了,臣妾就先吃飯了?明天一早,還要進宮給額娘敬茶呢。總不能餓著肚子去,那多失禮啊,您說是不是?”
她不僅提了吃飯,還把宜妃給搬了出來。
胤禟的臉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能說什麼?
他敢說什麼?
他現在嚴重懷疑,如果自己再敢多說一個字,這個女人,會不會把那張黃花梨木的八仙桌也給劈了!
“……你吃吧。”
良久,胤禟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三個字。
說完,他像是為了挽回自己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就往外走。
“爺去書房睡!”
他走得很快,背影甚至帶上了一絲……落荒而逃的狼狽。
看著那扇被再次關上的房門,耿耿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走到桌邊,拿起一塊桂花糕,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嗯,真香!
看來,這九爺府的日子,也未必就那麼難過嘛!
至少,第一回合,是她贏了!
至於明天進宮敬茶……
耿耿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核桃殼,又摸了摸自己那雙看起來柔弱無骨,實則力大無窮的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連九阿哥都搞得定,還怕一個深宮裡的婆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