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和趙金瀚同時回頭,隻見趙若媚的眼神裡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種燃燒著的、近乎瘋狂的憤怒。那憤怒像一鍋滾油,潑在她原本麻木的臉上,燙出猙獰的裂痕。她的嘴唇哆嗦著,鼻翼劇烈翕張,胸膛起伏得像拉風箱,彷彿下一口氣就要接不上來。
“如果你說是因為我才迫不得已當了漢奸,那我寧願死在日本人的手裡!”她的聲音嘶啞尖利,像是用碎玻璃在鐵板上刮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棱角,“是你自己自甘墮落,用不著你在這裡裝好人!裝什麼救命恩人!我趙若媚不稀罕!”
漢奸。
自甘墮落。
裝好人。
這幾個詞,像三把燒紅的捅條,不是捅進心臟,而是順著耳朵狠狠捅進王漢彰的腦子,在裡麵翻攪、燙烙。他感覺自己的顱骨內壁“嗡”地一聲,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不是聲音,是一種灼熱的、帶著腥氣的震盪。
如果不是因為你,我至於像條狗一樣趴在石原莞爾腳邊,一次次把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任人踩?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會把莉子……把那個眼裡有光、懷裡有溫的莉子,親手送回日本?
一切,一切他媽的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嘴裡那個比雲彩還飄、比鏡子還脆的“理想”!因為它,多少人死了?因為它,我成了什麼?
現在,這個女人,這個他拚了命、賭上一切、甚至賠上一段還冇來得及綻放就凋謝的情緣才從狼嘴裡摳出來的女人,居然站在她家光可鑒人的柚木地板上,指著他的鼻子,用看臭蟲一樣的眼神罵他是漢奸?
荒謬。一股極致的、冰火交煎的荒謬感從腳底直沖天靈蓋。王漢彰想笑,他真的扯了扯嘴角,臉上那副用來應付趙金瀚的、疲憊中帶著點功成身退意味的表情還冇完全褪去,新湧上來的嘲弄又擠不進去,整張臉肌肉扭曲,呈現出一種極其怪異的神態。
他想說點什麼。他想吼,想罵,想把心裡那些翻滾的汙泥、那些不能見光的交易、那些午夜夢迴時的自我厭棄,全都摔在她臉上。他想問她,你的理想呢?你那些同學呢?他們死了!爛在長城腳下了!你他媽在這兒跟我談氣節?
但喉嚨被那團灼熱腥甜的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隻發出“嗬嗬”兩聲氣音。
下一秒,那團東西衝破了阻礙。
“噗——”
不是一小口,是猛地、幾乎是噴射出來的一股殷紅,箭一般從他口中飆出,劃過一道淒豔的弧線,狠狠濺落在擦得鋥亮的深色柚木地板上。“啪嗒”一聲悶響,那血竟不是散開的,而是聚成好大一灘,濃稠、暗紅,在燈光下泛著一種不祥的光澤,像地板上突然睜開了一隻猙獰的血眼。
時間彷彿凝固了。
趙若媚臉上瘋狂的憤怒瞬間凍結,然後碎裂,被巨大的驚恐取代。她眼睛瞪得幾乎凸出來,死死盯著那灘血,又猛地抬眼看王漢彰慘白如紙、嘴角還掛著血絲的臉,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發不出。
趙金瀚“啊呀”一聲驚叫,手裡的茶杯“哐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和瓷片四濺。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王漢彰身體晃了晃。
王漢彰自己似乎也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血,又抬手抹了把嘴角,掌心一片濕滑黏膩的猩紅。溫熱的。帶著鐵鏽般的甜腥味。
這味道……有點熟悉。是在哪裡聞過?是了,張敬堯的血濺在六國飯店地毯上時,大概也是這個味道。隻是那次他是施與者,這次,是承受者。
嗬。報應?他腦子裡荒謬地閃過這個詞。
“呃啊——”
緊接著,那遲來的、山崩海嘯般的劇痛才轟然降臨。不是胸口,是頭。彷彿有一把燒紅的鐵釺,從他兩側太陽穴狠狠刺入,在腦髓中央瘋狂攪動、穿刺!
視野裡的一切——趙若媚驚恐的臉、趙金瀚僵直的身影、天花板上那盞枝形水晶吊燈——瞬間被拉扯、扭曲、旋轉,然後蒙上厚厚的血紅。
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秒,他看到的,是趙若媚那張因為驚恐而扭曲的臉,還有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或許可以稱之為後悔的神色。然後,他的世界陷入徹底的黑暗。
王漢彰向前栽倒,沉重得像一袋浸透水的糧食。趙金瀚總算反應過來,驚叫著撲上去,試圖接住,卻被帶得一起踉蹌倒地。兩人滾作一團,王漢彰毫無知覺的身體壓在趙金瀚腿上,嘴角溢位的血沫蹭臟了趙金瀚昂貴的絲綢長衫。
“漢彰!漢彰!你醒醒!你彆嚇我啊!”趙金瀚手忙腳亂,聲音帶著哭腔,哪還有半點太古洋行買辦的從容。他顫抖著手去探王漢彰的鼻息,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又去摸他脖頸,脈搏快得雜亂,像受驚的野馬在狂奔。
趙夫人端著剛切好的茶盤從廚房出來,看到客廳裡這景象,茶盤“嘩啦”一聲全砸在地上。她尖叫著衝過來,看到地上那攤刺目的血和王漢彰死灰般的臉,腿一軟,差點暈過去。
“這、這是怎麼了?剛纔不還好好的……”趙夫人猛地轉頭,慌忙問著彷彿靈魂出竅的趙若媚。
趙若媚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她看著被父母圍住、毫無聲息的王漢彰,看著地上那攤血,腦子裡一片空白。剛纔那些憤怒的言辭、那些尖銳的指責,此刻回想起來,竟像是另一個人說的。
漢奸……自甘墮落……這些話,真的是從這個叫王漢彰的男人身上賺來的嗎?這個為了救她,低聲下氣去求日本人、花錢打點、甚至可能……付出了她無法想象代價的男人?
一股冰冷的悔意,混著更深的恐懼,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臟。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還愣著乾什麼!快去叫車!送醫院!不,去租界最好的醫院!快啊!”趙金瀚朝妻子和女兒吼道,自己試圖把王漢彰扶起來,可手腳發軟,使不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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