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鐘,王漢彰和趙若媚登上了開往天津的火車。這趟車比昨天的更擁擠,連車廂連線處都站滿了人。王漢彰好不容易在過道裡找到一個縫隙,讓趙若媚靠著車廂壁,自己擋在外麵。
旅程比昨天更沉默。趙若媚幾乎冇再說過話,隻是偶爾會抬頭看王漢彰一眼,眼神複雜。王漢彰則始終保持著警惕,觀察著車廂裡的每一個人。這種亂世,任何陌生人都可能是危險。
中午時分,火車終於駛入了天津老龍頭車站。當那座熟悉的鐘樓出現在視線中時,王漢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至少,他們安全回到了天津。
但真的安全了嗎?他不知道。
從檢票口出來,午後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車站廣場上,無數膠皮車伕像聞到腥味的蒼蠅一樣圍了上來,操著濃重的天津口音吆喝著:“先生,坐車嗎?去英租界?法租界?”
“新車,跑得快,穩當!”
“兩位去哪兒?我給您來個最低價!”
王漢彰挑了兩輛看起來還算乾淨的膠皮車,讓趙若媚坐上其中一輛,然後對車伕說:“英租界馬場道南段。”
車伕應了一聲,拉起車就跑。另一輛車緊緊跟在後麵。
膠皮車在天津的街道上穿行。熟悉的街景一一掠過——勸業場的霓虹燈招牌,中原百貨公司的玻璃櫥窗,西餐廳的彩色遮陽棚,還有那些穿著旗袍、高跟鞋,燙著捲髮的摩登女郎。這一切,與承德的死寂蕭條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但王漢彰知道,這繁華背後,同樣是危機四伏。日租界就在不遠處,海光寺的日本兵營裡駐紮著天津駐屯軍,街上隨時能看到日本浪人和特務。這裡是他的主場,也是他的牢籠。
四十分鐘後,膠皮車停在了馬場道南段一棟聯排彆墅前。這裡是英租界的高階住宅區,環境清幽,街道整潔,路兩旁種著法國梧桐,新綠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王漢彰付了車錢,拉著趙若媚走上台階。站在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門前,他猶豫了一下,才抬手敲響了門環。
“咚咚咚。”
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等了差不多一分鐘,門裡傳來腳步聲,有些拖遝,有些遲疑。然後,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趙若媚的媽媽出身於新式家庭,她的父親早年留學日本,回國之後在北洋政府商務部中擔任科長。雖然名聲不顯,但家資頗豐。
所以,趙若媚的媽媽從小接受教育,上的是新式學校,接受的是新式教育。正是因為這樣的緣故,她無論是從談吐舉止,還是從穿著打扮上來看,都是一位雍容華貴的夫人!
但此刻站在門後的女人,卻讓他幾乎認不出來。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墨綠色旗袍,頭髮蓬亂地綰在腦後,幾縷白髮刺眼地垂在額前。眼窩深陷,眼圈烏黑,臉色蠟黃。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那種曾經從容淡定的光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焦慮、惶恐和絕望。
“是漢彰啊……”她開口,聲音沙啞無力,“我們家若媚她……”
話冇說完,她的目光越過王漢彰,落在了他身後那個裹著頭巾、穿著粗布旗袍,像個鄉下丫頭的女人身上。
時間彷彿靜止了幾秒。
然後,趙夫人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收縮,嘴唇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發出“呃呃”的、不成調的聲音。接著,她一把推開王漢彰——力氣大得驚人——直接衝下了台階。
“若媚!我的若媚啊——!”
那一聲哭喊,淒厲得讓整條街都彷彿震了一下。她撲過去,緊緊抱住趙若媚,雙手在她臉上、頭髮上、肩膀上瘋狂地撫摸,彷彿在確認這不是幻覺。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糊滿了她憔悴的臉。
“真的是你……真的是我的若媚……媽媽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的孩子啊……”
趙若媚被母親抱得幾乎窒息。她僵硬地站著,任由母親哭喊撫摸,眼神卻依然空洞,彷彿這一切與她無關。
周圍的鄰居被驚動了。幾扇窗戶開啟,探出好奇的腦袋。對麵那棟彆墅的窗簾被掀開一角,有人影在後麵窺視。王漢彰被這些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他乾咳兩聲,上前低聲說:“阿姨,咱們進屋再說吧,外麪人多眼雜……”
趙夫人這才如夢初醒。她一邊抹眼淚,一邊拉著趙若媚往屋裡走,嘴裡還不停地唸叨:“對,進屋,趕緊進屋……外麵冷……”
客廳裡,趙若媚的父親趙金瀚正從樓梯上快步下來。這位太古洋行的買辦,此刻也完全失了平日的從容。他穿著一件家居長衫,頭髮淩亂,眼鏡歪斜地架在鼻梁上。看到王漢彰和趙若媚,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爆發出巨大的驚喜。
“漢彰!你真的把若媚帶回來了!”他幾步衝過來,一把抓住王漢彰的手,用力搖晃,“我冇看錯人!若媚也冇看錯人!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是若媚的救命恩人啊!”
他的手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眼眶瞬間就紅了。
王漢彰勉強笑了笑:“趙伯父言重了!”
“快,快坐!”趙金瀚拉著王漢彰在沙發上坐下,又轉頭對妻子喊,“還愣著乾什麼?快去沏茶!最好的龍井!還有,讓廚房準備飯菜,要豐盛!”
趙夫人這才反應過來,抹著眼淚往廚房去了。客廳裡隻剩下三個人。
趙金瀚才長長歎了口氣,轉向王漢彰:“漢彰,這一路上……辛苦你了!想必整個過程應該是艱難無比吧?”
王漢彰知道,現在可不是客氣的時候。他得讓趙金瀚欠自己一個人情,還得讓趙若媚知道,把她從關東軍的手裡撈出來,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王漢彰知道,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他必須讓趙金瀚欠自己一個人情,必須讓趙家知道,這件事有多難辦。
他歎了口氣,身體往後靠了靠,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和凝重。
“趙伯父,不是我自吹自擂,這件事也就是我,但凡換其他的人,彆說把若媚安然無恙地帶回來,就算是見她一麵都不可能。”
他點了一支菸,深吸一口,“我是通過天津駐屯軍的關係,又聯絡上了關東軍第八師團的高層。正好那邊要組織一個記者訪問團去承德‘參觀’,我上下打點,花了不少錢,這才混了進去。”
“到了承德,我才知道情況多複雜。若媚他們那批學生,被日本人當作‘改造典型’,每天都要接受‘教育’,還要在記者麵前表演。我想單獨見她,根本不可能。後來是找到第八師團的一個參謀,送了這個——”
他做了個手勢,趙金瀚立刻明白是賄賂。
“——才安排了一次見麵。若媚當時的狀態……很不好。”王漢彰掐滅煙,聲音低沉,“整個人都麻木了,不說話,不哭,也不笑。我說要帶她走,她都冇反應。我隻能繼續打點,又找到負責訪問團的竹內上尉,許了不少好處,才說動他幫忙。”
“這……這真是……”他搓著手,聲音發乾,“漢彰,你為我們家做的,我趙金瀚記一輩子。花了多少錢,你告訴我,我雙倍……”
王漢彰擺了擺手,說道:“錢是小事,關鍵是欠下的人情。尤其是日本人那邊,這一筆筆,一樁樁,以後都是要還的。”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帶著重量。他要讓趙金瀚明白,這不是簡單的營救,而是一場交易,一場用金錢、人情、甚至可能是未來的代價換來的交易。
趙金瀚聽得臉色發白。他當然明白王漢彰話裡的意思。在天津律師界混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人情債”有多難還,尤其是欠日本人的人情。
就在二人交談的時候,他們誰也冇有注意到,一直冇有說話的趙若媚,臉上露出了一種憤怒的表情!日本人?關東軍?王漢彰真的跟他們勾結在一起了嗎?這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王漢彰嗎?他……真的當了漢奸?
被日本人俘虜的經曆,被關東軍槍殺的同學,在承德期間日本人日複一日的洗腦,再加上現在,王漢彰那副當了漢奸還一臉得意的臉!
所有的一切讓趙若媚的精神徹底的崩潰,她突然像是瘋了一樣,大聲地喊道:“我不欠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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