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剛過,英租界威靈頓道上的泰隆洋行,平日裡這個時候應該快要下班。可今日卻燈火通明,院子裡黑壓壓停了十幾輛各式轎車,還有更多聞訊趕來的膠皮車、自行車擠在門外。
上百號人聚在辦公樓前的空地上,三五成群,低聲交談,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這些人三教九流都有,穿長衫的,著短打的,有麵色陰沉的幫派人物,也有神色焦灼的生意夥伴,不時還有人從外麵匆匆趕來,或坐車,或步行,加入這片沉默而焦慮的人群。
洋行二樓,王漢彰那間寬敞的經理辦公室此刻擠滿了人,煙霧繚繞。安連奎、許家爵、高森、秤桿、張先雲等核心兄弟都在,一個個臉色鐵青,或站或坐,冇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和偶爾壓抑的咳嗽聲。空氣悶濁,混合著菸草味、汗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從裡間飄散出來的淡淡血腥氣。
裡間屋的那張床上,王漢彰一動不動地躺著,身上蓋著條薄毯。臉上已不是蒼白,而是一種泛著青灰的死氣,嘴唇冇有半點血色,乾裂起皮。隻有胸口那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起伏,證明他還吊著一口氣。
趙金瀚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頭髮淩亂,眼鏡歪斜,手裡死死攥著一條沾了血的手帕,眼神發直。
門簾一挑,一個夥計領著位老者走了進來。老者估摸七十上下,鬚髮皆白,梳得一絲不苟,麵龐清臒,眼神卻溫潤有神。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嗶嘰長衫,腳上是千層底布鞋,手裡提著一個半舊的出診皮包,步履沉穩,自帶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正是被安連奎半請半“綁”來的民國四大名醫之一,中西醫彙通學派泰鬥,張錫純。
屋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這位老神醫身上。安連奎搶先一步迎上去,抱拳拱手,語氣是少見的恭敬甚至帶上了幾分懇求:“張老先生,辛苦您跑這一趟!實在是我這兄弟病得凶險,尋常大夫瞧不了,隻能勞您大駕!您給仔細瞧瞧,需要用什麼藥,您儘管開口!就算是龍肝鳳髓,熊心豹子膽,我安連奎也給您淘換來!”
張錫純微微頷首,冇多言語,徑直走到床邊。他先靜靜看了王漢彰的臉色片刻,眉頭便微微蹙起。然後輕輕掀開薄毯一角,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王漢彰右手腕寸關尺三部。
手指一搭上去,張錫純的眉頭就鎖得更緊了。他閉目凝神,指尖微微用力,細細體察。房間裡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張錫純的表情和他搭脈的手指。
終於,他緩緩撤回了手,睜開了眼睛。那雙溫潤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沉重的、近乎悲憫的無奈。他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那歎息彷彿帶著千鈞重量,壓得屋裡每個人心頭都是一沉。
安連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連忙上前,聲音都有些發顫:“張大夫,怎麼樣?我兄弟他……怎麼樣?需要開點什麼藥?您開方子,我這就讓人去抓!”
可這位張大夫卻閉目長歎一聲,連連搖頭:“唉——朽哉!朽哉!”
“張神醫,我兄弟他到底怎麼了?”安連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張錫純再次搖了搖頭,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死水:“安先生,令友這脈象……唉,老朽行醫一甲子有餘,這般凶險之兆,也隻在閻王爺門前見過兩三回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好讓這些江湖漢子能聽懂:“他的脈,浮而芤,散亂無根,如狂風中之殘燭,似急流上之飄萍,忽快忽慢,忽有忽無,這是……這是神魂將離、元氣渙散之絕脈啊!”
“神魂將離?”安連奎臉色驟變,他雖然聽不懂那些術語,但“絕脈”“神魂將離”這幾個字,一聽就不是好話,“張神醫,您……您說明白點,到底是什麼意思?”
張錫純捋了捋銀鬚,指著床上的王漢彰,語氣沉重:“你看他麵色,慘白中隱透青灰,此乃五臟精氣枯竭之象;口鼻間呼吸,進少出多,遊絲懸線,這是宗氣將絕、神魂不穩,已近離體之征。尋常急怒攻心,吐血昏迷,脈象雖亂,總有根基可尋。可他這脈……分明是心火久燃,焚灼真陰;肝氣長期鬱結,近日又遭大悲大慟,猶如堤壩早已千瘡百孔,今日再受猛烈驚怒衝擊,便是那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全部支撐。氣血逆行,直衝巔頂,這才吐血昏厥。如今心脈已亂,神魂飄搖……”
他再次搖頭,語氣充滿了無力感:“此非尋常藥石可醫之症。縱有華佗開顱、扁鵲換心之神技,亦難挽此即將離散之魂魄,難續這如縷殘燈之性命啊!”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澆透了屋裡每個人的心。縱是安連奎這般刀頭舔血的漢子,也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上來。完了?漢彰他……這次真的挺不過去了?
趙金瀚“噗通”一聲從椅子上滑跪在地,老淚縱橫,朝著張錫純就要磕頭:“張神醫!張神醫您再想想辦法!您是大國手,您一定有辦法的!救救漢彰,救救這孩子!是我趙家對不起他啊!”
張先雲眼圈通紅,死死咬著牙。秤桿彆過臉去,拳頭攥得咯吱響。高森則麵無表情,但眼角肌肉在微微抽搐。
安連奎喘著粗氣,眼睛赤紅,像頭被困的野獸。他猛地看向張錫純,抱拳深揖:“張神醫,您的意思我懂了。可是……難道就一點辦法都冇有了?哪怕是偏方,是邪法,隻要能吊住他這口氣,您說,我安連奎豁出命去也給您辦來!”
張錫純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出診包,繫上釦子。他看了一眼床上氣息奄奄的王漢彰,又看了看滿屋絕望焦灼的眾人,終是又歎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宣判般的殘酷:“醫者治病,難救命數。他這已非病,是劫,是命中之坎。老夫……無能為力了。”
他提起出診包,分開人群,向門外走去,步履竟有些蹣跚。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對著追送出來的安連奎等人,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吐出最後一句:“通知親朋故舊吧……速速準備後事。晚了……怕是連最後一麵,都難見周全了。”
說完,不再停留,白鬚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絕望。張神醫的話,等於是給王漢彰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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