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該何去何從?兩種截然相反的念頭,如同兩股洶湧的暗流,在他腦海中激烈地碰撞、交戰,濺起驚濤駭浪。
王漢彰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風中搖擺的梧桐樹一動不動。兩種念頭在他腦海中激烈交戰:
一邊,是趙若媚可能身處的悲慘境地。冰冷陰暗的牢房?嚴酷的審訊?甚至更不堪的淩辱?趙金瀚那絕望的、渾濁的眼淚,那不顧一切的下跪哀求。那本藍色日記本裡,娟秀字跡間流露出的、未曾完全熄滅的複雜情意、困惑與苦悶。還有自己內心深處,那一點點或許可笑、卻始終無法徹底磨滅的道義感與良知——一個同胞,一個女子,一個曾經的愛人,落於敵手,見死不救,於心何安?
而另一邊,則是冰冷堅硬的現實。是再次主動跳入那個他費儘心機才暫時逃離的危險旋渦的恐懼。是對失去眼下這來之不易、脆弱如蛛網般平衡的深深擔憂。是對一旦與軍統重新繫結,未來將永無寧日、命運不再由己的強烈抗拒。是理智在尖叫:代價太大!風險太高!這不值得!
時間在黑暗中無聲流逝。也許隻過了幾分鐘,也許已經過去了漫長的一個世紀。王漢彰能聽到自己沉重而緩慢的心跳,能感受到太陽穴血管的搏動,能嗅到空氣中殘留的煙味、墨香,以及一種屬於絕境的、冰冷的絕望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睜開眼,黑暗中,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掙紮,而是閃過一道銳利如刀鋒般的決絕光芒。那光芒斬斷了所有的猶豫、權衡和恐懼。
顧不了那麼多了!
事急從權!古人都明白的道理!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把趙若媚從日本人的魔爪裡救出來!其他的後果,其他的麻煩,其他的危險,都等以後再說!走一步,看一步!車到山前必有路!
至於軍統的那條鎖鏈……王漢彰的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自己能掙脫第一次,就能掙脫第二次!無非是過程更凶險,周折更繁多,需要付出的代價更大罷了!他王漢彰這條命,本來就是在刀尖上撿回來的,再賭上一次,又如何?
人活著,總有些事,是不能隻用算盤撥拉利害得失的。總有些時候,需要跟著心裡那點還未完全冷掉的東西走,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
想到這裡,一直堵在胸口的沉重巨石彷彿被猛地推開。雖然前路依然險惡,但方向已然明確,心反而定了一些。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力量,從四肢百骸湧起。
王漢彰霍然起身,動作乾脆利落。他走到牆邊,“啪”地一聲拉亮了電燈。
昏黃但足夠明亮的光線瞬間充滿了整個書房,驅散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也照亮了他臉上堅毅的線條。他不再耽擱,大步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
櫃子裡衣物整齊。他取出一套藏青色的嗶嘰西裝。呢料厚重挺括,在燈光下泛著細膩含蓄的光澤,這是請英租界最有名的裁縫量身定做的,價格不菲,但剪裁確實無可挑剔,完美地貼合他的身形。他又選了一件漿洗得雪白挺括的府綢襯衫,一條帶有暗紅色細斜紋的真絲領帶。
他迅速換下那身破舊的工作服,脫下半舊的工作服,換上挺括的襯衫,仔細扣好每一顆貝母鈕釦。穿上西裝褲,束好皮帶。然後拿起領帶,對著衣櫃門內側的穿衣鏡,手指靈活地打了一個標準的溫莎結。最後,穿上那雙鞋頭擦得鋥亮如鏡的黑皮鞋。
穿戴整齊,他再次站到鏡前。鏡中的男人,身形挺拔修長,西裝妥帖地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輪廓。麵容冷峻,眉宇間帶著曆經世事的沉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銳氣。眼神深邃,冇有了之前的掙紮與疲憊,隻剩下沉靜的決斷。與方纔那個穿著破舊工裝、滿身煤灰、眉頭緊鎖的“礦工”形象,判若兩人。這纔是天津衛王漢彰該有的樣子,也是他即將用來麵對那個危險世界的麵具。
一切準備妥當。他深吸一口氣,拉開書房門,走下樓。
客廳裡,母親還坐在那張她常坐的沙發上。屋子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柔和的光線籠罩著她。她手裡緊緊攥著一串泛著溫潤光澤的檀木佛珠,眼睛閉著,嘴唇極輕微地翕動著,無聲地唸誦著經文。聽到沉穩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她緩緩睜開眼。
看到煥然一新、一身正裝的兒子,母親的眼神瞬間變得極為複雜。那裡麵有身為母親本能的擔憂——這麼晚了,打扮成這樣,要去哪裡?要見什麼人?會不會有危險?也有對兒子突然轉變裝束背後用意的疑惑。
但更多的,是一種瞭然,一種深沉的、無需言語的理解。她知道兒子要去做什麼,知道那一定與趙家父女有關,知道那絕不會是輕鬆簡單的事。她冇有追問,因為知道問了也無用,兒子決定的事,從來都有他的道理。
王漢彰走到母親身邊,蹲下身,握住母親微微發涼的手,語氣是刻意放柔的溫和:“媽,我出去一趟,辦點事。您彆擔心。”
母親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千言萬語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兒子的臉頰,指尖帶著歲月的粗糙和母親的溫暖。然後,她的手移到他的衣領處,慢慢地理了理那其實本就十分平整的襯衫領子和領帶結,彷彿要通過這個動作,將所有的牽掛都整理進去。
“自己小心些。”母親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世道……不太平。晚上涼,多穿件衣服。”她說的,似乎隻是最尋常的叮囑。
“知道了,媽。”王漢彰用力握了握母親的手,站起身,“您早點休息,不用等我。”
他轉過身,不再猶豫,大步走向門口。他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挺拔,也異常孤獨。
推開客廳的門,晚風立刻帶著涼意湧了進來。他反手輕輕帶上門,將母親的擔憂目光關在了身後。
雖然已經是春天,但夜晚依舊帶著些許的涼意。風吹在臉上,讓他因長時間思慮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振。他緊了緊西裝外套的衣襟,邁步穿過青磚小徑,走到院門前。
拉開門閂,推開厚重的黑漆木門。門外,是租界寂靜的街道。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遠處偶爾有汽車駛過,車燈像利劍般劃破黑暗,又迅速消失。
王漢彰站在門口,略一沉吟,便朝著法租界的方向,邁開了堅定而迅速的腳步。皮鞋踩在柏油路麵上,發出清晰而沉穩的“嗒、嗒”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去很遠。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冇,隻有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也消失在風中。
他的目的地,明確而危險——是陳恭澍留給他的,在天津的那個秘密接頭地點。
法租界與老城區交界處,是一片魚龍混雜之地。這裡冇有英租界那種規整的洋樓和寬敞的街道,也冇有日租界那種刻板的秩序感。狹窄的巷道縱橫交錯,路麵是坑窪不平的青石板,兩旁擠挨著低矮的店鋪、住戶、以及一些見不得光的小營生。空氣中常年瀰漫著油煙、煤煙、潮濕的黴味,以及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氣息。
“同德堂”藥鋪,就坐落在這片迷宮般街巷的一條僻靜窄巷深處。巷子太窄,汽車進不來,連黃包車都很少光顧。店鋪門臉不大,兩扇厚重的杉木門板,因為年深日久,漆色已經斑駁脫落,露出木材原本的紋理。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燙金的招牌,“同德堂”三個大字也已褪色,邊緣模糊。招牌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像是疲憊的歎息。
王漢彰的身影出現在巷口。他並冇有直接進去,而是站在巷口對麵的一個雜貨攤前,佯裝挑選著攤上的劣質菸捲和火柴,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整條巷子。巷子裡光線昏暗,隻有兩三戶人家門口掛著氣死風燈,投下搖曳不定的光暈。冇有可疑的人影徘徊,冇有異常的動靜。“同德堂”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觀察了片刻,確認冇有異常,王漢彰才付錢買了一包最便宜的“老刀牌”香菸,揣進兜裡,然後邁步走進了窄巷。他的腳步放得很輕,但在寂靜的巷子裡,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依然清晰。他走到“同德堂”門前,再次快速掃視左右,然後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一聲輕響。
鋪內景象映入眼簾。空間比外麵看起來稍大,但也被林立的藥櫃塞得滿滿噹噹。牆壁是高至天花板的深褐色實木藥櫃,上麵密密麻麻排列著無數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白色紙條,用毛筆寫著藥名:當歸、黃芪、茯苓、川芎……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鬱而複雜的藥材氣味,苦的、辛的、香的、怪的,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帶著幾分神秘感的氛圍。這氣味濃烈得幾乎有了實體,沉甸甸地壓在人的鼻腔和胸口。
櫃檯後方,懸著一盞帶玻璃罩的煤油燈,燈焰調得不大,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櫃檯和附近區域,更遠的地方則隱冇在深深的陰影裡。櫃檯後,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乾瘦的老者正低頭忙碌著。他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睛眯著,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指,正用一杆小巧精緻的銅戥子,小心翼翼地稱量著攤在桑皮紙上的暗紅色藥材粉末。他的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藥櫃前的空地上,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看樣子不過十五六歲的學徒,正背對著門口,費力地擦拭著一個碩大的銅製藥臼。藥臼裡殘留著深色的藥渣,學徒擦得很認真,發出“吭哧吭哧”的輕微喘息聲。
這裡,就是陳恭澍留給王漢彰的接頭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