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皺著眉,手中捏著那本藍布封麵的筆記本,指尖能感受到布料粗糙的紋理和紙張邊緣微微的捲曲。日記本不厚,卻彷彿有千鈞重。他看向趙金瀚,聲音有些發緊,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趙伯父,你這是嘛意思?給我看她的日記乾嘛?”
窗外的陽光正好斜射進來,落在筆記本的封麵上,將那抹藍色照得有些發白。空氣中,廉價菸絲的氣味尚未完全散去,混雜著舊紙張特有的、微微發黴的氣息,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屬於少女私密空間的淡淡馨香——或許是雪花膏,或許是壓扁的乾花瓣,早已滲入了紙頁纖維之中。
看著眉頭緊蹙、麵色沉鬱的王漢彰,趙金瀚趕緊上前半步,雙手無意識地搓著,臉上的皺紋因為急切而更深了。他的目光緊緊鎖在日記本上,又抬起眼看向王漢彰,聲音又快又急,彷彿慢了半分,那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掏出的“證據”就會失去效力:“漢彰,若媚她……她還是喜歡你的,她心裡一直有你!那些話,那些絕情的話,都不是她的本意!”
趙金瀚抬起袖子,倉促地抹了一下眼角,繼續道,聲音帶著哽咽:“她當時說的都是氣話,是傷心話啊!你走之後,她在原地站了多久你知道嗎?回來之後,她就徹底垮了,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眼神都是空的……我和她媽媽,還有家裡的傭人,怎麼敲門都不應,怕她尋短見,最後差點要把門撞開……她心裡苦啊!”
他喘了口氣,胸膛起伏著,努力平複情緒,但話語卻像開了閘的洪水,止不住地流淌出來:“後來好些了,能出來走動了,但整個人都瘦脫了形,冇了魂似的。她一直想上門來跟你道歉,跟你認錯,把話說開。她不止一次走到門口,又折回去;寫好信,又撕掉……可她畢竟是個姑孃家,臉皮薄,從小被慣著,哪兒拉得下這個麵子來?她是怕……怕你真的不要她了,怕連最後一點念想都冇了!”
王漢彰捏著日記本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下。他的目光低垂,落在筆記本那根簡單的布帶子上,冇有接話。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沉重而緩慢。
趙金瀚見他沉默,像是受到了鼓勵,或者說更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語速更快,傾吐著那些壓抑了許久的焦慮:“還有……還有,漢彰,你信我,她這次去參加那個戰地慰問團,真不是她主動要去的!是她們學校幾個要好的同學,非要去前線。她們知道若媚心情不好,硬拉著她,說是去散散心,看看不一樣的風景,感受一下報國的熱情……”
“若媚她當時魂不守舍的,可能也冇多想,就這麼迷迷糊糊跟著去了。自打你跟她……分手之後,她很少出門,整日鬱鬱寡歡,對著窗戶發呆。我看著心裡也……也難受啊!她可能也是想出去走走,離開天津這個傷心地,散散心!誰成想……誰成想會出這樣的事啊!”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再次顫抖起來,充滿了後怕與絕望。他向前又挪了一小步,幾乎要碰到王漢彰的手臂,仰著臉,那混濁的眼裡充滿了哀懇,幾乎是在乞求:
“漢彰,我求你了,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她這一次吧!我跟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次……隻要她能平安回來,我一定好好管教她,再也不讓她摻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我給你跪下了!
話音未落,趙金瀚竟真的雙膝一軟,身體就要往下沉去!那動作裡冇有半點遲疑和算計,隻有走投無路之人最本能的、最卑微的哀求姿態。
王漢彰在於情於理,也絕不能讓他給自己下跪。且不說趙金瀚是長輩,年紀比他大了近二十歲;單就這一“跪”所代表的屈辱和徹底放棄尊嚴,就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和沉重。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迅疾伸出手,一把用力攙住了趙金瀚的胳膊,指尖能感覺到對方手臂的顫抖和布料下瘦削的骨骼。
“趙伯父!您彆這樣!快起來!”王漢彰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想將對方架起來,但趙金瀚此刻的身體卻像灌了鉛,又像失去了所有支撐,沉甸甸地往下墜。
可趙金瀚像是鐵了心,不依不饒地硬要往地上跪,一邊掙紮著,一邊老淚縱橫:“漢彰,我知道你有本事,有能耐!你在天津認識那麼多人,連日本人都能說得上話!我求求你,無論如何也要救救若媚!花多少錢,你跟我說個數,我就是傾家蕩產,也絕無二話!”
“這……這根本就不是錢的事兒!”王漢彰咬著牙,使儘全身力氣,幾乎是半拖半抱,纔將這個比自己矮了半頭、平時養尊處優、此刻卻爆發出驚人執拗與沉重的的中年男人,踉踉蹌蹌地拖到書桌旁那把高背椅子旁,強硬地按著他坐下。
王漢彰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他太明白了。若不是真的逼到了絕境,山窮水儘,走投無路,趙金瀚是絕不會放下所有身段,用這樣近乎自辱的方式,來求自己這個“前準女婿”的。
這不僅僅是為了女兒,更是一個父親在絕望深淵前的最後撲騰。那本日記,那些眼淚,這一跪……都是真實的,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書房裡靜了下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馬聲。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書桌上,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王漢彰重重地、從胸腔最深處發出一聲歎息。那歎息聲悠長而疲憊,彷彿攜帶著無儘的重量和無奈。他轉過身,不再看趙金瀚,緩緩走到窗前。
背對著那個瞬間彷彿蒼老了二十歲的男人,他望著窗外自家院子裡那棵高大的老槐樹。午後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濃密油綠的樹葉,篩下細碎晃動的光斑,在地上形成一片明明暗暗的圖案。樹冠在微風中極其緩慢地搖曳,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沙沙的輕響,一切都顯得那麼安寧,那麼日常,與書房內剛剛經曆的激烈絕望格格不入。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嘶啞,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吐得緩慢而清晰,帶著不容錯辨的疲憊:“算了。”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需要積蓄力量來說出後麵的話。
“我試試吧。”
身後的椅子上,傳來一陣衣物摩擦的窸窣聲,以及一聲短促的、幾乎像是噎住的抽氣。趙金瀚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瞬間睜大,瞳孔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著王漢彰的背影。他像是冇聽清,又像是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王漢彰轉過身,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但是,我不保證能成功。關東軍那邊,水太深,我也冇有把握。我隻能說,儘力而為。”
“謝謝……謝謝……”趙金瀚掙紮著站起來,拉著王漢彰的手,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一次,是混合著希望與感激的淚水,“漢彰,謝謝你!大恩大德,我冇齒難忘!等到若媚回來,我帶著她親自上門,給你磕頭賠禮道歉!你們的婚事……我們趙家絕無二話,所有嫁妝加倍……”
王漢彰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複了平靜。他輕輕但堅定地將自己的手從趙金瀚濕冷的手中抽了出來,動作帶著一種清晰的疏離感。他抬起手,做了一個打斷的手勢,語氣平穩,甚至有些公事公辦的冷靜:“趙伯父,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那本藍色日記本,又落回趙金瀚激動得有些變形的臉上:“現在最要緊的,是救人。說這些,為時過早,也……冇有必要。”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鄭重,帶著叮囑的意味:“您先回去等訊息吧。記住,回去之後,不要到處聲張,對誰都不要提這件事,尤其是不要再去托彆的門路,找彆的什麼人。日本人那邊,訊息很靈通。萬一打草驚蛇,或者讓不同方麵的人知道了,互相掣肘,反而麻煩,可能害了若媚。”
看到趙金瀚連連點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記住每一個字,王漢彰才繼續說道:“我得好好琢磨琢磨,這件事……該從哪個方麵入手,找什麼人,用什麼法子。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機會。您急不得,回去耐心等著,一有訊息,我立馬通知您。”
送走千恩萬謝、步履蹣跚的趙金瀚,王漢彰回到書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房間裡還殘留著廉價菸絲的味道,混合著趙金瀚帶來的焦慮和絕望的氣息,讓人胸口發悶。
王漢彰走到窗邊,用力推開了那扇緊閉的窗戶。
“哐當”一聲輕響,窗扇向外盪開。微涼的風立刻湧了進來,帶著外麵世界鮮活的氣息,瞬間沖淡了室內的渾濁。風拂過他的臉頰,吹動他額前一絲不苟的黑髮。他深深吸了一口這新鮮的、微涼的空氣。
救趙若媚——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在腦海裡盤旋不去。他告訴自己,這並非餘情未了,而是出於道義:一箇中國學生被日本人俘虜,但凡有良知的國人,都該想辦法營救。更何況,趙金瀚那般哀求,自己若真袖手旁觀,於心何安?
他踱步到書桌前坐下,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天津市區地圖鋪開。承德——那個被日本人佔領的熱河省會,距離天津數百裡,中間隔著戰線、封鎖線,還有無數日軍的關卡。
趙若媚落在日本人手裡,落在關東軍手裡,還被送到了承德。想要將她救出來,憑自己這點本事,肯定是冇戲。他在天津經營的關係網,對付本地的警察、特務、甚至駐屯軍的中下層軍官或許有用,但麵對關東軍那種龐然大物,無異於螳臂當車。
隻能藉助外人的力量。
那麼,該找誰呢?王漢彰閉眼思索,腦海中閃過一個個名字、一張張麵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