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帶著趙金瀚上了二樓,走進自己的書房。房門關上,將樓下的世界隔絕開來。書房不大,陳設簡單:靠牆立著一個紅木書架,上麵整齊地碼放著線裝書和幾本洋裝書。
一張寬大的書桌擺在窗前,桌上除了筆筒之外,彆無他物;一把高背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書法,上書四個大字:厚德載物。窗台上擺著一盆蘭草,葉子修長翠綠。
午後的陽光從玻璃窗斜射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中有淡淡的墨香和舊紙張的味道。
趙金瀚迫不及待,幾乎是門一關就開口,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顫:“前些日子,二十九軍不是在喜峰口打了一場大勝仗嗎?夜襲鬼子的炮兵陣地,砍了一千多顆日本兵的腦袋!這個訊息傳到天津,天津市的各個學校都沸騰了!學生們自發組織了一支戰地慰問團,籌錢買了藥品、食物、棉衣,要去前線慰問將士。若媚她……她也冇跟家裡麵說,偷偷跟著這支戰地慰問團就去了喜峰口!”
王漢彰的眉毛瞬間皺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如果趙若媚是被天津的日本特務逮捕,關在日租界的某個秘密據點,或者是警察局的監獄裡,自己還能想想辦法。他在天津經營這些年,黑白兩道、中日雙方,多少有些人脈。大不了跟日本人虛與委蛇,周旋一番,先把人救出來再說。
可聽趙金瀚的話,她去了喜峰口——那地方現在可是血肉橫飛的戰場!槍炮無眼,子彈可不認識什麼學生、什麼理想!這女人是不是失心瘋了?她一個女學生,去那種地方乾嘛?慰問?就憑喊幾句口號、唱幾首歌,能擋得住日本人的飛機大炮?這他媽不是找樂嗎?
趙金瀚冇有察覺到王漢彰表情的變化,或者說,他此刻根本顧不上察言觀色。他自顧自地繼續說著,語速又快又亂,像是要把憋在心裡的話一股腦倒出來:“日本人吃了這麼大一個虧,死了那麼多人,肯定不能善罷甘休啊!他們調來了更多的部隊,又是飛機,又是大炮的,對著喜峰口中**隊的陣地一通狂轟濫炸!”
“我聽跑回來的人說,他們這個戰地慰問團本來安排在防線的後麵,距離真正的戰場還有十幾裡地,相對安全。白天他們去陣地上慰問,給士兵們唱歌、演話劇、送東西,那些當兵的都很感動,一個個都說要血戰到底,絕不讓鬼子前進一步!”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臉上浮現出混雜著憤怒和絕望的神色:“可誰曾想……誰曾想,白天去慰問的時候,當兵的還說得信誓旦旦,可到了晚上,這幫當兵的就全……全他媽跑了!最關鍵的是,他們撤退的時候,根本冇通知這幫學生!一聲招呼都不打,悄悄就撤了!”
趙金瀚重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裡充滿了無力感:“二十九軍是半夜兩點多撤的。日本人狡猾得很,探子發現中**隊陣地冇了動靜,半夜三點就追了過來。直接就……就把他們這支八十多人的戰地慰問團,連老師帶學生,全給堵在了借住的村子裡!有幾個身強力壯的男學生,趁著天黑混亂,翻牆跑了出來,一路逃迴天津報信,我這才知道……才知道他們這個戰地慰問團被日本人一鍋端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哭腔:“聽說……聽說他們這些人都被日本人用卡車拉走了,押到承德去了。日本人放話說,要殺了他們這批學生,給戰死的日本兵報仇!祭旗!”
戰地慰問團?被日本人俘虜了?還押到了承德?
這個訊息,王漢彰還真是剛剛聽說。這些日子他一直躲在北平呂祖宮裡避禍,幾乎與外界隔絕,前線戰事的細節,他並不清楚。
如果事情真的如同趙金瀚所說的這樣,那情況可就複雜了!
俘虜了一支戰地慰問團,八十多人,全是學生和老師,全部殺了?這恐怕不太可能。日本人再兇殘,也要考慮國際影響。現在長城戰事正被各國記者盯著,一次性屠殺幾十名手無寸鐵的學生,輿論上對他們極為不利。
但是,不殺,不代表會輕易放人。日本人完全可以利用這些學生的身份大做文章!比如,逼迫他們發表親日宣告,拍攝所謂的“受到優待”的照片,用來宣傳“中日親善”,瓦解中**民的抗戰意誌。或者,用他們作為人質,向中國政府施壓,在談判中換取更多利益。
最走雞的是,二十九軍撤退時冇有通知這些學生,導致他們被俘——這件事乾得太他媽操蛋了!訊息要是傳出去,對於前線將士的士氣,對於後方民眾的支援熱情,都將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人們會問:軍隊連保護慰問自己的學生都做不到,還能指望他們保護百姓嗎?
而最關鍵的是,趙若媚和這支戰地慰問團,是被日本關東軍俘虜的!關東軍,那是日本陸軍中最精銳、最跋扈、最不把中國放在眼裡的部隊。他們的司令部遠在長春,現在占了熱河,氣焰正盛。就算自己在天津有些門路,能跟天津駐屯軍、跟青木特務機關說上話,可手也伸不到關東軍的地盤去!
想到這兒,王漢彰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透著無能為力:“趙伯父,你也彆太著急,急也冇用。長城的戰事,現在正是國際社會關注的焦點。歐美各國的記者、外交官都在盯著。若媚他們這支戰地慰問團,又不是士兵,冇有武裝,是學生……是平民。按照國際慣例,日本人應該不會過分為難他們,至少……性命應該是無虞的。”
他頓了頓,斟酌著詞句:“這件事,我真的無能為力。關東軍……那不是我能觸碰的層麵。您還是先回去等訊息吧。或許過幾天,日本人為了顯示‘寬大’,就會把他們轉移到天津,或者直接釋放一部分。到時候,我再看看能不能使上勁……”
“漢彰!”
王漢彰的話還冇說完,趙金瀚突然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那隻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趙金瀚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眼白佈滿血絲,眼神裡是近乎崩潰的哀求:“我求求你了!救救若媚吧!這丫頭……這丫頭從小到大冇吃過苦,我疏於管教,把她慣得有些任性,可……可她心地不壞啊!現在落在日本人手裡,那都是些什麼豺狼虎豹?還不知道遭了什麼罪呢!我隻要一閉眼,就想到她可能……可能……漢彰,我求你了!還有……還有這個!”
他說著,另一隻手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硬塞到王漢彰手中。
那是一個藍布封麵的筆記本,四角已經磨得起毛,用一根同色的布帶子繫著。布料很普通,是市麵上最常見的那種學生練習本。
王漢彰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解開布帶,翻開筆記本。
紙張是粗糙的道林紙,頁麵上用鋼筆寫著娟秀而略帶潦草的字跡。墨水是藍色的,有些字跡因為紙張受潮而微微暈開。
他隨便翻到一頁,目光掃過:一月七日。陰。今日又在街頭見到他,遠遠的,他坐在一輛黑色的汽車裡,車窗搖下一半。我想喊他,可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的側臉看上去有些疲憊,好像瘦了些……是因為我的事嗎?還是生意上的煩惱?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繼續往後麵翻了幾頁:一月十五日。陰。他竟然能說出如此絕情的話!好像我是什麼瘟疫,要立刻劃清界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國家,為了這個苦難的民族!難道追求光明、追求獨立自由,錯了嗎?可是他為什麼不理解我?
記憶之中,王漢彰不是這樣的人。他是一個開朗、熱情、有正義感的男子漢。在學堂裡,他會為受欺負的同學出頭;看到乞丐,他會把兜裡的銅板都掏出來……但是現在,他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冷漠,算計,隻關心他的生意,他的錢……是這世道改變了他,還是我從來就冇有真正瞭解過他?
三月二十日。晴。喜峰口大捷,學校組織戰地慰問團,同學邀我去喜峰口慰問。我本不想去,可他們說,前線的將士需要鼓舞。我忽然想,若他知道了,會不會讓我去?我是該去找他?還是去鼓舞將士們……”
隻看了這三段,王漢彰便“啪”地一聲合上了日記本。彷彿那薄薄的紙頁有千斤重,又彷彿那藍色的字跡會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