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4月9日,農曆三月十五。
老黃曆上印著清晰的硃紅小字:宜祭祀、祈福、開光、求嗣。是個諸事皆宜的好日子。
北平城南,順著城牆根往西,有一條不算寬闊但頗有人氣的街巷,名叫南順城街。這裡離正陽門、前門大街那些繁華之地有些距離,少了些車馬喧囂和霓虹閃爍,卻多了幾分踏實而濃鬱的市井煙火氣。
街兩邊多是些經營了多年的老鋪子:醬園、布莊、藥鋪、當鋪、棺材鋪……間或夾雜著幾戶青磚灰瓦的尋常人家。空氣裡常年浮動著醬油、藥材、塵土和煤煙混合的獨特氣味。
這條街中段,坐北朝南,有一處青磚灰瓦的建築群,占地不算太大,但規製嚴謹,透著一種鬨中取靜的肅穆。這便是呂祖宮。
彆看這座道觀規模不算宏巨,曆史淵源卻頗有來頭。最早此處乃是一座“火神廟”,山門石額上“古刹火神廟”幾個斑駁的大字依稀可辨,廟宇始建於明朝末年,據說是道教全真派祖庭白雲觀的下院,專門供奉火德真君,祈禳火災。
到了清鹹豐七年,一位篤通道教的富商居士葉合仁,感念此地靈驗,又憐惜廟宇頹敗,遂出資將相鄰的火神廟與一座小小的地藏庵合併改建,擴大規模,增修殿宇,並改名為“呂祖宮”,主奉道教八仙之中聲望最著的呂洞賓。
不過觀內仍保留了供奉其他神隻的偏殿,諸如財神殿、娘娘殿、藥王殿等,以滿足四方信眾不同的祈願需求。因此,這呂祖宮在附近商戶百姓心中,既神聖,又“實用”。
今天,呂祖宮裡格外熱鬨。尚未走近,便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濃鬱的檀香和線香氣味。鐘聲、磬聲、誦經聲、法器敲擊聲,彙成一股莊嚴而又充滿生機的聲浪,從觀牆內漫溢位來,與街上的市聲交織在一起。
今日正是武財神、玄壇真君趙公明的聖誕。對於南順城街乃至更遠地方的大小商戶、店主、夥計們來說,這可是個絕不能錯過的要緊日子。祈求財神爺保佑今年買賣興隆,財源廣進,逢凶化吉,乃是頭等大事。因此,天剛矇矇亮,就有善男信女提著香燭供品,絡繹不絕地前來。
呂祖殿前的小廣場和殿內,擠滿了前來祈福的善男信女,多是附近的商戶、店主,祈求財神爺保佑今年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殿內,十幾位觀裡的道士,身穿嶄新的明黃色或寶藍色道袍,頭戴莊子巾或偃月冠,排列整齊,正在進行科儀。他們一邊吹奏著笛、管、笙、簫,一邊以悠揚頓挫的腔調,齊聲高頌《玄壇趙公明寶誥》:
“至心皈命禮。位列玄壇,金輪如意。黑虎吼時,天下妖魔皆喪膽。金鞭起處,世間邪魅悉潛形。受命玉帝,管理財源。統帥雷部,號令瘟火。賞善罰惡,至公至正。大悲大願,巡查壇院。玄壇趙天君,掌理天下財源,督財府中大元帥,玄化財神天尊……”
道士們的聲音彙聚在一起,高亢而開闊,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和莊嚴,力圖彰顯趙公明作為財神兼護法神的無邊威嚴。
伴奏的音樂更是豐富:鐘、鼓、磬、木魚、鐺子、鐃鈸等法器敲擊出莊重的節奏;笙、管、笛、簫、二胡、板胡等樂器則合奏出悠揚的旋律,莊嚴肅穆中又蘊含著幾分活潑的生機,試圖表現經文中所說的“金輪如意”之靈動與“黑虎玄壇”之威猛。
整個殿堂內外,沉浸在一片虔誠而熱鬨的氛圍之中。
在吹奏笙管樂器的道士隊伍後排,一個穿著普通青色棉佈道袍、頭戴常見混元巾的年輕道士,正捧著手中一杆長長的、用竹子製成的“竽”,腮幫子微微鼓起,跟著前麵的節奏,賣力地吹奏著。
他眉眼低垂,目光似乎專注地落在自己按著音孔的手指上,神情肅穆。不過他看起來似乎不太熟練,好幾個音吹錯了,引來周圍的道爺一陣白眼。這個年輕的道士索性光吹不出聲,正應了濫竽充數這個成語!
然而,就在一段經文唱誦到最為高亢激昂之處,眾鐘磬鐃鈸齊聲轟鳴、聲震屋瓦的當口——
“阿嚏!阿嚏!阿——嚏!”
這年輕道士突然毫無征兆地、脖頸猛地一仰,接連打了三個極其響亮、甚至可以說有些誇張的噴嚏!
那動靜之大,不僅把他自己手裡的竽震得猛地一顫,差點脫手,噴出的氣流甚至讓前排一位道友的道袍後襬都飄動了一下。連前排正閉目領唱的一位白髮老道士,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雜音”驚擾,忍不住皺著眉頭,微微側過頭,用略帶責備和疑惑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在周圍幾位道友同樣投來的、混合著不滿與奇怪的眼神中,這年輕道士卻似乎渾不在意。他抬起手,用寬大的道袍袖子,滿不在乎地使勁揉了揉有些發紅的鼻子,然後小聲地、用隻有自己能聽清的、帶著一絲明顯天津口音的腔調,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誰你媽這麼唸叨我呢……冇完冇了的……”
此人,正是消失多日、讓陳恭澍等人苦尋不見、甚至被認為可能已遭不測的——王漢彰。
冗長而隆重的科儀,終於在臨近正午時分結束了。隨著最後一聲清越的磬音嫋嫋散去,殿內凝重的氣氛彷彿一下子鬆懈下來。香客們如潮水般開始陸陸續續地散去,許多人臉上帶著完成一樁心願後的輕鬆與滿足,相互低聲交談著,走出山門,彙入南順城街喧鬨的世俗人流。
觀裡的道爺們也都累得不輕。這一大早,天還黑著,星鬥未沉,眾人就已經起床,沐浴更衣,準備各種法器供品,演練科儀流程。然後便是持續幾個時辰高度集中精神的誦經、奏樂、行禮如儀。此刻法事結束,精神一鬆,那腹中的饑餓感便如同甦醒的猛獸,強烈地襲來。
將近七、八個小時水米未進,就算是真有神仙的定力,這副血肉之軀也扛不住。道士們紛紛脫下法會上穿著的華麗法衣,換上平常的藍色或灰色道袍,三三兩兩,有氣無力地朝著觀內後院的夥房方向走去。那裡,火工道人應該已經準備好了雖然簡單、但熱氣騰騰的齋飯。
就在這人流移動的間隙,在呂祖宮西側,一處供奉送子娘孃的僻靜偏殿與高大青磚圍牆形成的狹窄夾過道之中,這裡通常堆放著一些香燭雜物,少有人至。但此刻,王漢彰卻鬼鬼祟祟地端著個小小的粗陶砂鍋,躡手躡腳地閃了進來,顯然是準備一個人吃獨食。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見確實無人,才放心地蹲下身,將砂鍋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掀開砂鍋蓋子,一股濃鬱的、混合著藥材香氣的雞湯味道頓時瀰漫開來,在這清冷的夾道裡顯得格外誘人,讓人忍不住垂涎欲滴。王漢彰嚥了口口水,將砂鍋蓋子小心地放在一旁,手探進寬大的青色道袍裡,竟然從內袋中掏出了一副擦拭得乾乾淨淨的竹筷子。
然而,就在他搓了搓手,準備對著砂鍋裡那隻油光水滑的雞腿下筷子的瞬間,身後,那個通往偏殿後門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個刻意壓低、卻帶著明顯戲謔意味的聲音:“喲!小師弟,又躲在這兒開小灶、吃獨食呢?嗬嗬,你小子有點嘛好事兒,怎麼就不知道叫言語一聲兒呢?這你媽可不對啊……”
王漢彰動作一僵,猛地回過頭。隻見一個穿著明黃色天師道袍、渾身乾瘦、戴著一副圓溜溜墨晶眼鏡的猥瑣老頭,正倚在偏殿的後門框上,雙手抱胸,嬉皮笑臉地看著他,嘴角咧開,露出幾顆有些發黃的牙齒。
正是他在天津時就相識的算命先生,外號“於瞎子”的於化麟!
王漢彰見狀,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懊惱,隨即反應極快,幾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啪”地一下將砂鍋蓋子重新蓋嚴實了,同時站起身,試圖用身體擋住砂鍋,開口辯解道,語氣帶著刻意的討好:“於師兄!瞧您說的,我哪能忘了您啊!這不是……你自己說要藉著在廟裡清修的功夫,好好齋戒幾日,淨淨身心嘛!”
王漢彰笑著繼續說:“我尋思著,我這人俗,忍不住饞蟲,自己偷偷弄點葷腥解解饞,已經是罪過了,哪能再拉您下水,壞了您的修行大計呢?我這個道士本來就是假的,可你是真的啊!在廟裡借住幾天避避風頭,承蒙您和觀裡的道長們收留,已經是感激不儘了。我偷偷摸摸吃兩口,想必天上的神仙們看在我誠心避禍的份上,也不會太過怪罪……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於瞎子聽了這話,嘿嘿一笑,也不拆穿王漢彰那點小心思。他慢悠悠地走過來,走到砂鍋旁邊,鼻子用力嗅了嗅,喉結明顯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纔開口道:“我跟你說啊,師弟,你這想法可不對。神仙們的脾氣秉性,那也不都一樣。有的大度能容,哈哈一笑就過去了;可有的呢,小心眼兒!最見不得彆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樣、吃獨食!你這偷偷摸摸的,就是罪過!大大的不敬!”
他蹲下身,摘瞎了臉上的墨鏡,兩隻冒著賊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蓋得嚴嚴實實的砂鍋,話鋒一轉:“不過嘛……這事兒也不是不能化解。你看啊,要是咱倆一起吃,這性質就變了!咱們道家講究的就是一人得道,雞犬昇天!有嘛好東西,咱們就得一塊吃!神仙見了,一高興,不但不怪罪,還能多賞你點福氣呢!來,快讓開,讓師兄我先嚐嘗鹹淡,幫你品鑒品鑒……哎!你這倒黴孩子,怎麼還護食呢!”
PS:點我主頁頭像進去,有個粉絲群!感興趣的朋友加一下粉絲群,有嘛問題相互交流!快過年了,大家換點好吃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