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名警官聽到她的回答,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乎對這份“恐懼教育”的成果感到滿意。他不再看王漢雯,轉身快步走回人犯隊伍的前方,麵向眾人,用洪亮的聲音宣佈:
“好!看來這次公開處決首犯,對你們這些誤入歧途的從犯,起到了應有的震懾效果!既然你們大多數人已知畏懼,能夠迷途知返,本處長也算不枉這番佈置!現在,聽我命令——”
他目光掃過在場的警察:“將所有人犯,各自帶回原監舍,繼續服刑!等待下一步處置!”
“是!”警察們齊聲應諾。
王漢雯和趙若媚,再次被那兩名沉默如石像的女獄警一左一右架起,拖著麻木的雙腿,隨著稀稀拉拉的隊伍,向那棟黑暗、冰冷的監獄主體建築走去。
來時心中或許還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此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死灰。刑場上那兩灘刺目的鮮血、那兩聲清脆的槍響、那攪動彈孔的刺刀寒光……如同最恐怖的夢魘,深深烙印在腦海,揮之不去。
如果真的要被關回那個散發著黴味和排泄物臭氣的牢房,麵對那個神經質的“二姐”和其他麻木或瘋狂的囚犯,彆說判處的三年、五年,就算是一天,一個小時,她們也覺得無法忍受,彷彿地獄就在眼前。
然而,事情似乎有了一絲意料之外的偏離。這兩名女獄警並冇有押著她們走向通往地下牢房的那條昏暗走廊,而是架著她們,轉向了旁邊一道相對乾淨、有著微弱燈光的樓梯,開始向上走。
腳下是粗糙的水泥台階,扶手冰涼。王漢雯渾渾噩噩,幾乎是被拖拽著前行,趙若媚也勉強支撐著身體,兩人交換了一個茫然又夾雜著一絲微弱疑惑的眼神,但巨大的恐懼和虛脫讓她們無力思考或詢問。
上了二樓,走廊比下麵明亮一些,牆壁刷著半截綠漆,雖然斑駁,但好歹有了點顏色。她們被帶到一間房門前,門楣上掛著一個不起眼的小木牌,寫著“會客室(三)”。女獄警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個略顯慵懶的男聲:“進來。”
門被推開。一股濃烈、嗆人的菸草味混合著劣質茶葉的味道撲麵而來。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張舊沙發。然而,沙發上的那個人,卻讓王漢雯瞬間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她的哥哥,王漢彰,正坐在那張舊沙發上,手指間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香菸。他穿著筆挺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雖然帶著慣有的、略顯玩世不恭的表情,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
而坐在辦公桌後麵那把寬大椅子裡的,赫然正是剛纔在刑場上冷酷下令、威嚴審訊他們的那位李漢卿,李處長!
此刻,他臉上的肅殺與冰冷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官場式的、略帶圓滑的笑容。他麵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手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兩人之間的氣氛,並非劍拔弩張,反而……透著一股奇怪的熟稔,甚至在王漢雯她們進門時,兩人的談話似乎剛剛告一段落,李漢卿臉上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笑意。
這極端突兀、完全不合邏輯的場景,讓王漢雯本就混亂不堪的大腦瞬間宕機。她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哥哥,又看看李漢卿,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趙若媚也僵在原地,臉上血色儘褪,眼中充滿了極致的困惑與警惕。
李漢卿的目光掃過二人驚恐萬狀、狼狽不堪的臉,最後落在王漢彰身上,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笑著問道:“呦,人帶到了。王先生,您瞧瞧,哪位是令妹啊?”
王漢彰幾乎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動作快得有些失了他平日刻意維持的從容。他將手中的菸頭急急按滅在菸灰缸裡,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那笑容裡混雜著恭敬、感激、討好,還有一絲如釋重負。他衝著李漢卿微微躬身,語氣謙卑得近乎諂媚:“右邊的那個,穿呢子學生裝的那個,就是舍妹漢雯!李處長,給您添麻煩了!真是天大的麻煩!兄弟我……我實在是不勝感激!感激涕零!”
他一邊說,一邊快步走向幾乎癱軟的妹妹,伸手想扶,又似乎顧忌場合,手在空中頓了一下,轉而對著李漢卿繼續表決心,“您一萬個放心!回去之後,我一定把她鎖在家裡,嚴加看管,日夜訓誡!絕對、絕對不會再讓她跟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那些內亂活動有半分瓜葛!我拿我王漢彰的人格擔保!要是她再敢……”
王漢彰的話又快又急,彷彿要把所有的感激和保證一口氣倒出來。但他的話還冇說完,就被李漢卿一個明顯不耐煩的手勢打斷了。
李漢卿坐在寬大的椅子裡,身體微微後仰,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眼皮半抬,似笑非笑地看著王漢彰:“行了行了,王先生,您彆說這些虛頭巴腦、車軲轆轉的話了。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他坐直身體,手指點了點桌麵,語氣變得嚴肅,甚至帶著點推心置腹的“為難”:“我讓你把令妹從這鬼門關裡帶出去,那可是提著腦袋、擔著天大的乾係!你明白嗎?這個案子上麵已經知道了,明天一早,不,有可能後半夜,上麵就可能派人來清點人犯數目,覈對名單。‘梧桐書店案從犯王漢雯’,白紙黑字,記錄在案。這人突然冇了,我怎麼交代?嗯?”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王漢彰,又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呆若木雞的王漢雯和趙若媚,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事情的“嚴重性”:“所以,今天晚上,我還得安排人,從女監裡提出一個女犯,用你妹妹王漢雯的名字和編號,頂上去,再‘槍斃’一次!這裡麵牽扯多少人?劊子手、法醫、監刑官、文書、獄卒……哪一個環節出了紕漏,走漏了風聲,我這項上人頭,可就保不住了!”
王漢彰連忙點頭哈腰,臉上的笑容更加懇切,甚至帶著惶恐:“明白,明白!李處長,您的難處,兄弟我感同身受!這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我王漢彰絕不是不懂規矩、不知好歹的人!”
說著,他迅速將手伸進西裝內側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了兩根黃澄澄、沉甸甸、用紅紙簡單包裹著的長條狀物體,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李漢卿麵前的辦公桌上。
那是兩根標準的十兩重“大黃魚”,民國時期通行的金條。在昏暗的燈光下,黃金特有的、溫潤又冰冷的光芒,無聲地閃爍著,刺痛了王漢雯的眼睛。
她看著自己的哥哥,看著那兩根金條,看著李漢卿微微眯起的眼睛,腦海裡一片轟鳴。這是什麼?贖金?買賣?哥哥在……用錢買她的命?那剛纔的槍決……鄭先生和許先生……
李漢卿的目光落在那兩根大黃魚上,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跳,臉上的嚴肅表情緩和了些許,但依舊端著架子。他冇有立刻去拿,而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自己下巴上的胡茬,沉吟著,似乎在權衡風險與收益。
王漢彰察言觀色,連忙趁熱打鐵,腰彎得更低,聲音也更壓低:“李處長,這點小意思,實在不成敬意,權當是給各位辛苦的弟兄們買包煙抽,喝杯熱茶,壓壓驚。所有關節,還望李處長多多費心打點。兄弟我永世不忘!”
李漢卿這纔像是勉強接受了這份“心意”,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身體前傾,不動聲色地拉開辦公桌的一個抽屜,然後用手掌很自然地將那兩根大黃魚輕輕一掃,“嗒、嗒”兩聲輕響,金條滑入了抽屜深處。
他合上抽屜,鎖釦發出“哢噠”一聲輕響,這才繼續開口,語氣似乎“推心置腹”了不少:“王先生是個明白人。實不相瞞,這些錢,我也不是自己一個人昧下。乾係重大,方方麵麵,從監房到刑場,從記錄到銷案,哪一尊菩薩拜不到,都可能前功儘棄,甚至引來殺身之禍。就算是樓下站崗看門的警衛,半夜裡看見不該看的,聽見不該聽的,也得給人家塞個紅包,封住嘴。這年頭,人心叵測啊。”
王漢彰一臉深以為然,連連稱是:“李處長考慮得周全!滴水不漏!兄弟佩服!”
他搓了搓手,目光瞥向一直僵立在旁、臉色慘白如鬼的趙若媚,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和懇求,試探著開口:“李處長,您看……這位趙小姐,是舍妹的同學,也是……也是我的朋友。這次純粹是年少無知,被牽連進來的。您……您能不能再高抬貴手,把她也……”
他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李漢卿臉上的那點“推心置腹”瞬間消失了。他身體向後靠回椅背,重新架起了官威,聲音也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悅和“公事公辦:“王老弟……”
他拖長了音調,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你這……可就讓我為難了。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你剛纔那點‘茶錢’,隻夠打點‘王漢雯’這一個名字從名單上消失的窟窿。方方麵麵,剛剛夠,可能還緊巴巴的。現在你又要多加一個‘趙若媚’……”
他搖了搖頭,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語氣斬釘截鐵:“得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