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漢卿說出‘得加錢’這三個字,王漢彰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刷了一層劣質白漿的牆皮,在潮濕的空氣中迅速開裂、剝落。尷尬與焦急兩種情緒在他眼中劇烈翻騰、混合,最終凝結成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凝固在他勉強維持的表情肌裡。
他帶著一種近乎慌亂的狼狽,猛地將手探進自己那身質料考究的藏青色西裝外兜,指尖急切地摸索著。冇有。他又迅速拉開西裝前襟,將手指伸進內側口袋,掏摸,拽出。動作太快,以至於口袋的絲綢襯裡都被翻出了一角。
接著是西褲兩側的口袋,他的手在裡麵用力地、毫無章法地抓撓,彷彿多抓幾下就能憑空變出錢來。最後,他甚至下意識地拍了拍自己上衣和褲子的所有可能藏匿之處,動作幅度不大,卻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急促。
掏出來的東西被他一樣樣、帶著幾分自暴自棄的意味,“啪嗒”、“叮噹”地扔在那張寬大卻陳舊的辦公桌桌麵上。
最先出來的,是幾疊花花綠綠、印著陌生國王頭像和複雜圖案的紙鈔,英鎊和美元,麵額不等,疊得也不算整齊,顯然是被匆忙塞進去的。接著是一些顏色暗沉、印著孫中山或袁世凱頭像的紙幣,法幣,數額不大,皺皺巴巴。然後是一把“袁大頭”銀元,沉甸甸的,在桌麵上滾開,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最後,他的手指在褲袋最深的角落摳索了幾下,竟摸出了幾枚邊緣磨損嚴重、帶著厚重銅綠的前清製錢,“康熙通寶”、“乾隆通寶”……這幾枚大子兒,此刻出現在這種場合,出現在這位衣著體麵的王先生身上,顯得格外刺眼,又格外淒涼。
一時間,桌麵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雜亂無章的“錢堆”,中外混雜,古今並陳,像極了這個動盪年代本身光怪陸離的縮影。王漢彰的目光在這堆“財產”上快速掃過,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額角在並不算明亮的電燈光下,竟清晰地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晶晶亮的汗珠。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笨拙地扒拉著那堆鈔票和銀元,似乎在心中做著極其艱難而迅速的心算。片刻,他抬起頭,臉上窘迫之色濃得化不開,聲音乾澀,語速卻很快,帶著急於證明和挽回的意味:“李處長,這……實在對不住!出來的太急,就帶了這些。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先把人帶回去,回頭,最晚明天中午,我一定湊足了錢,一分不少,親自給您送過來!我用人格擔保……”
李漢卿聞言,嗤笑一聲,臉上滿是“你太天真”的神色。他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不是我不信你。咱們在這天津衛混碼頭,誰不知道你王老弟家底厚、路子廣、信譽好?”
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手指關節在桌麵上重重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悶響,眼神銳利如刀,直刺王漢彰,“可這事,它不一樣!這是掉腦袋、換人頭、偷天換日的大事!不是買賣房產地契,可以賒可以欠!這種事,講究的就是一個‘錢貨兩清’,‘現過現’!一手交錢,一手放人,銀錢落地,各不相欠!夜長夢多,遲則生變的道理,王老弟你行走江湖,不會不懂吧?”
他收回手指,抱起雙臂,向後靠進椅背,擺出一副毫無商量餘地的姿態,目光卻依舊緊盯著王漢彰:“再說了,我讓你帶走一個人,已經是看在……咳,已經是念在舊情,破了天大的規矩,擔了潑天的風險!這監獄大牢,進進出出多少人盯著?上峰的法令,白紙黑字寫著呢!現在,你又要再帶一個走?嗬……嗬嗬……”
他低低地冷笑了兩聲,那笑聲在煙霧繚繞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陰冷。目光也從王漢彰臉上移開,變得疏離而空洞,彷彿在審視一件與己無關、卻又必須按章辦理的麻煩事。“規矩就是規矩。我這裡不是慈善堂,也不是可以通融的當鋪。要是冇有現錢,那就免談。人,照舊押回去,該判幾年判幾年,該哪天‘病故’就哪天‘病故’。王老弟,請便吧。”
說著,他不再看王漢彰焦急的臉,提高聲音,對著門外喊道:“你們倆,進來!”
房門應聲而開,剛纔那兩名女獄警站在門口,麵無表情。
李漢卿一指趙若媚,冷聲道:“把這個人犯,押回女監三號牢房!”
“是!”女獄警就要上前。
“李處長!且慢!請等等!”王漢彰急得聲音都變了調,猛地喊道。
隻見他像是下了某種巨大的決心,臉上閃過一絲肉痛,但眼神卻異常堅決。他再次把手伸進西裝內側口袋,這次摸索得更深,更鄭重。片刻,他掏出了一隻熠熠生輝的懷錶。
懷錶外殼是白金打造,雕刻著極其繁複精美的西洋藤蔓花紋,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而高貴的光澤。錶鏈同樣是白金質地,每一節都打磨得光滑如鏡。水晶表蒙清澈透亮,毫無瑕疵。
最引人注目的是錶盤,純黑色底盤上,鑲嵌著十二顆細小的鑽石作為時標,指標是優雅的藍鋼材質。在十二點位置的下方,一行優美的花體英文清晰可辨:ROLEX。整個懷錶,哪怕不懂行的人看去,也知絕非凡品,透著濃濃的舊式奢華與西洋工藝結合的氣息。
王漢彰雙手捧著這塊懷錶,臉上露出真實的苦笑,聲音也低沉下去,帶著幾分不捨與無奈:“李處長,不瞞您說,這是我家裡老頭子袁克文,早年間贈我的玩意兒。而老頭子又得自其父袁大總統就任時,友邦瑞士敬獻的國禮之一。具體值多少大洋,我冇去估過,也……也不忍心去估。這些年再難,我也冇動過典當它的念頭。”
他將懷錶輕輕放在桌上,推向李漢卿,語氣近乎懇求:“如今事急從權,我……我身上實在彆無長物。隻剩下這一件,或許還能入您的眼。還望李處長……高抬貴手,網開一麵。兄弟我……感激不儘!”
李漢卿的目光,自那塊懷錶出現起,就牢牢地被吸引住了。他伸手拿起懷錶,入手沉甸甸,冰涼中透著質感。他翻來覆去仔細檢視,指腹摩挲著精細的雕刻花紋,又輕輕開啟表蓋,看了看裡麵同樣精緻的機芯,最後將懷錶湊到耳邊,聽了聽那清晰、穩定、有力的“滴答”聲。良久,他臉上終於重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裡多了幾分滿意和“識貨”的意味。
“嘖嘖……”他輕輕咂嘴,將懷錶小心合上,在手中掂了掂,看向王漢彰,語氣變得和緩,甚至帶上了幾分“人情味”:“看來王老弟,也是個至情至性、憐香惜玉的妙人兒啊!為了紅顏知己,連傳家寶都捨得了。”
他把玩著懷錶,似乎在進行最後的權衡,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歎了口氣:“罷了罷了。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東西也擺到了這個份上,我要是再不答應,未免顯得太不近人情,也枉費了王老弟你這一片苦心。好吧!”
他將懷錶握在手中,正色道:“這塊表,我收下了。人,你帶走!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
他目光掃過王漢雯和趙若媚,沉聲說:“她們倆也得把嘴閉嚴實了!出去之後,就當今晚什麼都冇發生過,特彆是刑場上的事,一個字都不許提!否則,後果你們清楚!”
王漢彰如蒙大赦,臉上瞬間迸發出巨大的驚喜,連連躬身:“多謝李處長!多謝!您的大恩大德,我王漢彰銘記五內,改日一定厚報!那……那我這就帶她們回去?”說著,他急切地看向王漢雯和趙若媚,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們趕緊過來。
王漢雯已經被這接二連三的變故衝擊得麻木了。她看著哥哥用金條和那隻看起來無比貴重的懷錶,換來了她和趙若媚的“自由”,一種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情緒堵在胸口。
是逃出生天的慶幸?是對哥哥手段的震驚?是對那兩隻金條和懷錶代價的不安?還是對鄭、許二人白白死去的巨大荒謬與悲涼?她分不清楚。她隻是本能地,扶著依舊渾身發軟、眼神空洞的趙若媚,踉蹌著向哥哥靠近。
就在王漢彰準備帶著二人離開這間充滿煙味和交易氣息的會客室時,李漢卿卻突然又開口了:“王先生,請留步。”
王漢彰身體一僵,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疑惑。他之前和李漢卿“商量”好的劇本裡,似乎冇有這一段“留步”的戲碼。他轉過身,臉上重新堆起笑容,但已有些勉強:“李處長……還有何見教?”
李漢卿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踱步過來,臉上帶著一種“為你考慮”的神情,壓低聲音道:“王老弟,你就打算這麼……大搖大擺地,一手牽一個,從我這監獄正門走出去?”
他指了指王漢雯和趙若媚身上肮臟的衣服,以及她們臉上驚魂未定、狼狽不堪的神色,開口說:“不合適吧?外麵雖然天黑,但保不齊有眼睛。傳出去,對我,對你,都不是好事。”
王漢彰恍然大悟狀,連忙拍了一下自己額頭:“哎喲!您看我這腦子,一著急就忘了!李處長提醒的是!那……您的意思是?”
李漢卿微微一笑,似乎對王漢彰的“上道”很滿意:“這樣,我安排人,用我的車,從監獄側麵的小門,把她們倆送出去。那裡僻靜,平時隻走雜物,晚上冇人。你呢,現在就從正門出去,開車繞到側門那條巷子口等著。我的人把她們送到門口,交給你,你立刻接走。神不知,鬼不覺。”
王漢彰連連點頭:“周到!太周到了!李處長思慮周全,兄弟佩服!那……我這就去側門等著?”
“不急。”李漢卿擺擺手,從桌上的鐵盒裡又抽出兩支香菸,遞給王漢彰一支,自己叼上一支,劃著火柴點燃,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煙霧。
“咱們抽完這支菸,時間就差不多了。你抽完煙,慢慢走過去,剛好。”說著,他對著門口那兩名一直等候的女獄警點了點頭,示意了一下。
兩名女獄警會意,上前再次架住王漢雯和趙若媚,沉默地將她們帶出了會客室,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會客室裡,頓時隻剩下李漢卿和王漢彰兩人,空氣中瀰漫的菸草味似乎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