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探照燈照得雪亮如晝的刑場,光暈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暈開一圈慘白的光域,像是為死亡特意鋪就的舞台。荷槍實彈的警察如黑色的界樁,筆直地立在光與暗的交界處,槍械的金屬部件在強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
鄭信仁和許崇智被反綁著,腳上的繩索未解,隻能拖著被捆住的雙腳,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出“沙、沙、沙”的拖遝聲響,每一步都顯得滯重而絕望。他們身後,負責押解的行刑警察不時用槍托粗暴地頂著他們的後背,低聲的嗬斥與叫罵混雜在寒風裡:“快點!磨蹭嘛呢!早死早托生!”
寒風像無數看不見的刀子,從高牆外旋進來,刮過刑場邊幾株早已落儘葉子、隻剩下虯曲猙獰枝乾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劇烈搖晃,相互碰撞、摩擦,發出一種尖銳、淒厲、如同鬼魅嗚咽般的嚎叫聲,時高時低,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死亡奏響哀樂。遠處監獄主體建築的輪廓在夜幕中蹲伏如巨獸,少數幾個亮著燈的鐵窗,像巨獸冷漠的眼睛,注視著這片被圈定出來的死亡之地。
種種聲音——腳步聲、嗬斥聲、風聲、樹枝的哀嚎、探照燈發電機低沉的嗡鳴——彙集到一起,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刑場中央那兩個顫抖的人影,以及周圍二十幾名被強迫觀看的“從犯”,牢牢籠罩其中。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並非僅僅來自物理的低溫,更來自對生命即將被公然剝奪的原始恐懼,讓每一個人都不寒而栗,牙齒打顫,血液近乎凝固。
趙若媚似乎完全遮蔽了外界的一切,包括身旁王漢雯那細若遊絲、帶著崩潰哭腔的質問。她的雙眼依舊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瞳孔因極度專注而縮小,卻又似乎什麼也冇有真正映入眼底。
她的全部精神,彷彿都係在了那兩道被強光拉長、扭曲、正踉蹌走向預定位置的背影上。她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鄭信仁和許崇智被押到刑場中央一塊顏色略深、彷彿被反覆沖洗卻仍殘留某種印記的水泥地,被身後的警察猛地踹在腿彎處,兩人不由自主地“撲通”一聲,麵向高大的、佈滿苔蘚和汙漬的圍牆跪下。
兩名身穿黑色製服、戴著白手套的行刑警察,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麵無表情、步伐標準地走到他們身後約十米處,立定,轉身,“嘩啦”一聲,動作整齊劃一地拉開了槍栓,那金屬構件清脆冷硬的撞擊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這種刺耳的聲音,令趙若媚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鐵釺從背後狠狠捅了一下,又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了脊椎。她終於極其緩慢地、彷彿脖頸關節生了鏽一般,一點一點地轉過頭,看向王漢雯。
那張曾經洋溢著青春熱情與理想光輝的臉龐,此刻灰敗如紙。那雙曾經在秘密集會上閃爍著堅定光芒、在傳遞情報時充滿機警、在鼓舞同伴時飽含說服力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了一片空洞的、茫然的、被眼前**裸的暴力與死亡徹底擊碎後的灰燼。
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口號、所有關於光明未來的描繪,在這一刻,在這兩聲拉槍栓的“嘩啦”聲麵前,顯得如此蒼白、虛幻、不堪一擊。
她冇有回答王漢雯的問題,那個關於“組織營救”的問題,此刻聽起來就像孩童天真的囈語。她隻是張了張嘴,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吐不出來。
然後,她像是耗儘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猛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如風中的蝶翅。她的整個身體開始無法抑製地抖動,從肩膀到指尖,如同深秋枝頭最後一片枯葉,在越來越強勁的寒風中瑟瑟哀鳴。
王漢雯也下意識地想閉眼,逃離這即將發生的恐怖一幕。但極度的恐懼有時會催生一種詭異而殘酷的吸引力,彷彿閉上眼睛,未知的想象會比親眼所見更加恐怖。
她的眼睛違背了意誌,死死地睜著,瞪大到眼眶發痛,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一眨不眨地“釘”在了刑場中央,那兩個跪著的、背影微微顫抖的“先生”身上。
她能看清鄭信仁那件單薄白襯衣肩胛骨處緊張的凸起,能看到許崇智後頸處滲出的一層細密冷汗,在探照燈下反著光。
短暫的死寂。連風似乎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一名肩膀上扛著閃亮金星、顯然是現場最高指揮官的中年警官,從桌子後麵走了出來,站到了燈光更亮處。他舉起右臂,五指併攏伸直,目光冰冷地掃過行刑隊,打出了一個乾淨利落的手勢,同時口中吐出兩個不帶任何感**彩的字:“預備!”
兩名行刑警察立刻應聲而動,動作機械而精準。右腿後撤半步,身體微側,舉槍,抵肩,臉頰貼上冰冷的槍托,右眼通過簡陋的照門和準星,瞄準了前方跪著的人影的後腦——那個生命中樞所在的位置。槍口穩定,冇有絲毫晃動。他們像是兩部訓練有素、隻待指令的殺人機器。
全場所有人的心臟,似乎都隨著那舉起的槍口提到了嗓子眼。
發令官那隻高高舉起、象征著最終裁決權的手臂,在半空中略一停頓,彷彿刻意延長這死亡前最後的煎熬。然後,它像一柄鍘刀,猛地落下!
“放!”
“砰!砰!”
兩聲幾乎重疊、卻又因細微時差而能分辨的清脆槍聲,猛地炸裂!瞬間劃破了被壓抑得近乎凝固的夜空,也撕裂了在場許多人最後的精神防線。槍聲並不算特彆響亮,卻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尖銳穿透力,在空曠的場地上激起短暫的迴響,然後迅速被高牆吸收、消散。
王漢雯在槍響的瞬間,終於崩潰地、死死地閉上了眼睛。然而,在她的眼簾完全合攏、陷入黑暗之前的那一刹那,視網膜上還是無可避免地烙印下了一幅短暫卻無比清晰的恐怖影像。
就在槍聲響起的同時,鄭信仁和許崇智二人的後腦勺處,幾乎在同一位置,猛地爆開了兩團紅白相間、混雜著碎骨與腦組織的血霧!
那血霧在探照燈慘白的光柱下,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妖異的色澤,短暫地瀰漫開來,然後迅速消散、墜落。
兩人的身體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與靈魂,不再是跪著的人形,而是變成了兩袋沉重而無生命的物體,冇有任何緩衝,直挺挺地、沉悶地向前撲倒,“噗通”、“噗通”,先後砸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甚至輕微地彈動了一下,便再無動靜。
寂靜!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再度降臨!王漢雯緊緊閉著雙眼,黑暗中,那兩團爆開的血霧卻彷彿擁有了生命,在她腦海中不斷放大、回放、慢動作重演。
她似乎感覺到,周圍所有人的呼吸甚至都在此刻刻意地停住了,連風聲都隱匿了蹤跡。不知是過度刺激產生的幻覺,還是極度靈敏的聽覺在恐懼下的扭曲,她甚至隱約“聽”到了某種液體從倒伏的軀體中汩汩流出,緩慢而粘稠地漫過水泥地麵細微紋理的聲音……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酸水湧上喉頭。
“睜開眼!都他媽給我把眼睛瞪圓了!好好看著!”一聲粗暴的怒吼如同炸雷,在王漢雯耳邊近距離爆響,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身旁負責看管的警察凶神惡煞地推搡著人群,用槍托捅著那些低頭或閉眼的人,強令他們抬起頭,睜開眼,麵對這血淋淋的“教育現場”。
王漢雯被身後的力量推得一個踉蹌,迫不得已,顫抖著,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視線先是模糊,然後逐漸聚焦。
不遠處,鄭信仁和許崇智的屍體以一種怪異的姿勢趴伏著,頭部下方,暗紅濃稠的液體正迅速漫延開來,在慘白的光線下,呈現出近乎黑色的、令人作嘔的色澤。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名戴著口罩的法醫模樣的警察,正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刺刀,蹲在屍體旁,毫不留情地將刺刀尖部捅進後腦的彈孔,然後手腕用力,在裡麵緩慢地、一圈一圈地攪動,檢查是否徹底死亡。刀鋒與骨骼、軟組織摩擦,發出細微而黏膩的“咯吱”聲。
“嘔——哇!”看到這一幕,王漢雯再也無法壓製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猛地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胃裡空空如也,隻有灼燒的胃酸和苦澀的膽汁被強行擠出喉嚨,濺落在腳前冰冷的地麵上,散發出難聞的氣味。她吐得眼淚鼻涕橫流,渾身癱軟,幾乎站立不住。
站在人犯隊伍前方的那名主審警官,對眼前的嘔吐和恐懼冇有絲毫憐憫,反而似乎更加滿意這種“震懾效果”。他揹著雙手,踱步到場地中央,站在那兩灘逐漸擴大的血泊附近,聲音冷硬如鐵,在死寂的空氣中迴盪:“害怕嗎?噁心嗎?你們所有人都給我看清楚了,仔仔細細地看清楚了!這就是內亂分子、危害國家者的下場!這就是跟政府作對、煽動造反的最終結局!”
他慢慢地踱著步,開始走向被圍成半圓的人犯隊伍。皮鞋的硬底敲擊水泥地麵,發出“哢、哢、哢”的清晰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心跳上。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慘白、驚惶、涕淚交加的臉。每個與他目光接觸的人,都像被烙鐵燙到一樣,驚恐萬狀地低下頭,縮起肩膀,恨不得將身體縮排地裡。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走到了人犯中間,似乎是無意間的停在了幾乎虛脫、被身旁女警勉強架著的王漢雯身前,停下了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幾乎癱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的十六歲少女。
“按照國家頒佈的《危害民國緊急治罪法》,凡是參加內亂、危害民國的份子,一經查明,一律要判處死刑,立即執行!”他提高了音量,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視全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們天津特彆市的張市長,念在你們大多年輕無知,受人蠱惑,法外施恩,格外開恩!這起梧桐書店案,隻誅首惡,以儆效尤!其餘從犯,一律從輕發落!”
他頓了頓,讓這段話在眾人心中消化,然後猛地將臉湊近王漢雯,用一種平靜得可怕、卻帶著巨大壓迫感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問道:“你,叫王漢雯,是吧?十六歲,學生。年紀輕輕,大好前程。我問你,今天看了這個下場,以後還敢不敢參加內亂活動?還敢不敢跟著那些亂黨分子,反對政府?”
王漢雯被嚇得魂飛魄散,根本不敢抬頭看那張近在咫尺的、佈滿威嚴和冷酷的臉。
濃重的血腥味被寒風裹挾著,一陣陣撲鼻而來,刺激著她脆弱的神經。身前警官陰狠冰冷的盤問,像毒蛇一樣鑽進耳朵。身後警察走動時皮靴落地的“哢哢”聲,如同催命的鼓點。周圍同伴們壓抑的抽泣和恐懼的喘息,交織成絕望的背景音。
這一切,讓這個涉世未深、剛剛目睹了最殘酷死亡的十六歲姑娘,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瓦解。
“不……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她用儘全身力氣,從顫抖的唇齒間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微弱如同瀕死小貓的哀鳴,嘶啞、斷續,帶著明顯的哭腔。這句話一說出口,彷彿立刻就被刺骨的寒風吹散、吞噬,也同時抽走了她最後一絲氣力,身體更軟地往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