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時間就來到了1932年的年底。這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天津衛的大街小巷,空氣中除了凜冽的寒意,更瀰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張。辭舊迎新,1933年的元旦就在這種複雜而微妙的氣氛中悄然來臨。
1月1日的晚上,華燈初上,儘管外麵天寒地凍,但王漢彰的興業公司二樓卻是另一番景象。他特意從天津衛鼎鼎大名的登瀛樓請來了一位掌勺的大師傅,不惜工本,做了一桌豐盛無比、堪稱極儘奢華的酒席。
房間裡,紅木圓桌上擺滿了津門佳肴:罾蹦鯉魚色澤金黃,外酥裡嫩;官燒目魚條焦香誘人;一品官燕、紅燒鮑魚等硬菜更是彰顯著主人的闊綽與誠意。燙得滾熱的金星玫瑰露酒在精美的瓷壺中散發著醇厚的香氣,與雪茄的煙霧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暫時隔絕了外界寒意的暖融氛圍。
王漢彰與安連奎、高森、秤桿兒、許家爵、張先雲等一眾核心兄弟和得力手下,圍桌而坐,關起門來,放開了懷抱,喝了個昏天暗地,日月無光。
這一頓酒,意義非凡,一為犒勞大家這一年來在碼頭、貨棧、戲院乃至刀光劍影中的辛苦奔波,那可真是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刀口舔血,殊為不易;二也為在這波譎雲詭、前途未卜的亂世之中,祈求新的一年裡,興業公司的生意和天寶樓影院的經營都能排除萬難,更上一層樓,討個開年大吉的好彩頭。
酒桌上,氣氛熱烈到了極點,幾乎要掀翻屋頂。劃拳行令聲如同戰場上的擂鼓,此起彼伏,震天作響;吹牛憶舊的話語更是不絕於耳,時而爆發出鬨堂大笑,時而又陷入對過往崢嶸歲月的唏噓感慨之中。酒杯碰撞的清脆聲、碗筷敲擊的叮噹聲、男人們粗獷的談笑聲,彙成了一曲雜亂而充滿生命力的交響。
王漢彰作為這些人之中的主心骨,自然是眾人敬酒的焦點。他來者不拒,臉上始終掛著豪爽的笑容,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凝重。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這番熱鬨景象,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樓閣,日本人在東北虎視眈眈,華北局勢一日三變,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他舉起杯,再次與眾人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劃過喉嚨,帶來短暫的麻痹與快意。
宴席散場時,已是深夜。兄弟們互相攙扶著,說著醉話,搖搖晃晃地離去。天津衛的夜空稀疏地掛著幾顆寒星,遠處的街巷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更反襯出這新年夜的寂靜與空洞。一陣強烈的虛脫感襲來,他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酒精的後勁開始洶湧地上頭。
在這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下,王漢彰冇有回家,而是讓司機把他秘密送到了法租界貝當路那座隱秘的、不顯山露水的小洋樓——他的日本情人本田莉子的住處。
這處愛巢,知道的人極少,是他精心經營的、完全屬於自己的避風港。隻有在這裡,在這個充滿了異國女性獨特溫柔與清雅和風氣息的私密角落,聞著那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櫻花線香的味道,他才能暫時徹底卸下所有江湖大哥、洋行經理、情報人員等等重重身份所帶來的枷鎖,擺脫那些日常工作中無處不在的爾虞我詐的算計和沉重的、關乎許多人生死的責任,獲得片刻真正的、不設防的安寧與靈魂的鬆懈。
莉子早已等候多時,她穿著一身淡雅的藕荷色絲綢和服,更襯得肌膚勝雪。見他滿身酒氣,眼神迷離,腳步虛浮,連忙邁著細碎的步子溫柔地迎上前,同時熟練地為他脫下厚重的呢子外套,又遞上一條用熱水浸過、擰得半乾的毛巾。
浴室裡,那個西式的白瓷浴缸中,熱水已經放好,水麵漂浮著幾片花瓣,蒸騰起氤氳的熱氣。王漢彰將自己徹底浸泡在溫熱的水中,閉上雙眼,頭部靠在浴缸邊緣,試圖將宴會上所有的喧囂和窗外那個危機四伏、冰冷殘酷的世界徹底隔絕開來。
莉子安靜地跪坐在浴缸旁的榻榻米上,低眉順目,用她那柔軟而冰涼的手指,力道恰到好處地輕輕按摩著他兩側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她的存在本身,她那無言的溫柔與順從,對於此刻身心俱疲的王漢彰而言,就是一副最好的、能撫平一切創傷的解藥。
片刻之後,莉子身上那藕荷色的和服滑落在地板上,一雙**邁入了浴缸之中。浴缸之中的熱水溢位來一些,蒸騰的水蒸氣模糊了視線。隨著一聲輕微的嚶嚀聲,浴缸之中的水有節奏的晃動起來,如同驚濤拍岸……
淩晨兩點多,萬籟俱寂,連巡夜的更夫那單調而規律的梆子聲都似乎遠去了,融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王漢彰剛剛與本田莉子一番纏綿**,帶著酒後的深深疲憊和生理上的滿足,沉沉睡去,鼻息沉重而均勻。
然而,就在這夜深人靜、人類警覺性最低的時刻,一陣急促、尖銳、彷彿帶著鐵器般冰冷和不詳預感的電話鈴聲,如同恐怖故事裡的午夜凶鈴般,毫無征兆地猛地劃破了臥室裡寧謐的寧靜,也將王漢彰從那種深沉的、幾乎無知無覺的睡夢中驟然驚醒!
他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連衣服也顧不上穿,他光著身子從溫暖的、殘留著莉子體香和被窩裡跳了出來,冰涼打蠟的紅木地板刺激得他腳底一麻,瞬間驅散了殘存的睡意。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床頭櫃旁,一把抓起了那個黑色電話的聽筒,彷彿抓住一條危險的毒蛇。他壓低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不祥預感,沙啞地問道:“喂!是誰?!”他的聲音因為剛剛睡醒和酒精的作用而顯得異常的沙啞和乾澀。
“彰哥,是我,先雲!”打來電話的是張先雲。這個曾經和他一起在英租界巡捕房當巡捕、機敏過人的年輕人,如今已是泰隆洋行內部不可或缺的二號人物!
他主要負責王漢彰不便出麵的情報蒐集和特殊渠道聯絡,雖然在外名聲不顯,但在天津衛的三教九流、軍政暗線之中,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他幾乎都能通過那張無形且錯綜複雜的關係網第一時間知曉!他的聲音,就是最準確的風向標。
本田莉子的存在,是王漢彰最核心的機密之一,知道的人屈指可數。作為王漢彰絕對的心腹,張先雲就是其中之一。聽到張先雲的聲音,而且是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時間點,王漢彰的眉頭立刻緊緊皺成了一個川字,殘存的睡意和酒意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張先雲做事極有分寸,如果不是發生了極為緊迫、關乎生死存亡、足以顛覆現有格局的大事,他是絕對不會把電話直接打到這個隱秘的住處來的。
想到此節,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恢複冷靜,低聲問道:“怎麼了?出嘛事了?說!”每一個字都透著重如千鈞的壓力。
電話那頭,張先雲的聲音異常凝重、急促,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彰哥,咱們的人剛剛監聽到北寧鐵路方麵的內部緊急電話!電話裡麵說,從昨天晚上九點,也就是1月1日晚上九點開始,日軍駐守山海關的秦榆守備隊,突然以中**隊襲擊了偽‘滿洲國’的警察為藉口,動用重炮,猛烈炮擊山海關縣城!那邊……那邊現在已經打起來了!駐守山海關的東北軍獨立第9旅何柱國部,聽說……聽說死傷慘重!”
“什麼?!!”
聽到這個訊息,王漢彰渾身猛地激靈一下子!彷彿一桶帶著冰碴兒的、三九天的井水,從頭頂直澆到腳底,讓他每一個毛孔都在瞬間收縮,汗毛倒豎!
昨天夜裡殘留的濃鬱酒意,在這一瞬間,被這個驚天動地的訊息衝擊得無影無蹤,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的大腦在短暫的、幾乎是一片雪白的空白之後,開始不受控製地飛速運轉,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寒流,從他的脊椎骨一路蔓延到尾椎,席捲了他的全身。
山海關!那是連線東北與華北的咽喉,是天下第一關,是兵家必爭之地!日本人到底還是動手了,而且還選在了元旦之夜!
此時此刻,王漢彰哪還有心思沉迷在溫柔鄉。他“啪”地一聲結束通話電話,猛地轉身,抓起散落在地板上的內衣、襯衫、褲子,也顧不上什麼順序和體麵,隻是胡亂地、爭分奪秒地往自己身上套,動作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狼狽。
趴在被子裡,臉上還帶著兩團激情過後誘人紅暈的本田莉子被驚醒,見狀連忙爬了起來,絲綢睡衣從光滑的肩頭滑落,她也顧不上,有些驚慌地問道:“王桑,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不是說明天帶我去看電影嗎?”
王漢彰一邊手忙腳亂地繫著皮帶,扣著襯衫釦子,一邊強壓著內心的驚濤駭浪,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說:“公司……出了點急事,我必須要立刻回去處理。明天,你自己去看電影吧,到了天寶樓之後,拿著我的名片去找管事老許,我跟他交代好了,給你開一個最好的包廂!”
他穿好西裝外套,走到床邊,看著莉子擔憂的眼神,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摸了摸她溫熱的臉頰,語氣加重,“記住,這些日子,不要隨便往外麵跑,尤其不要去日租界。我估計……這市麵,又要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