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的預感冇錯,《疤麵煞星》在天津衛一經正式上映,其火爆程度,竟然出人意料地超過了之前的《金剛》,形成了一種更為深刻、更具滲透力的社會風潮。如果說《金剛》帶來的是一種短暫的、獵奇般的感官刺激,那麼《疤麵煞星》則像是一顆投入湖麵的深水炸彈,激起的漣漪蔓延到了社會生活的多個層麵。
大街小巷、茶館酒肆、澡堂子理髮館……幾乎任何一個有男人聚集的地方,你都能聽到關於“托尼·卡蒙特”、“黑手黨”、“走私威士忌”、“芝加哥打字機”的熱烈討論。年輕人們模仿著托尼冷漠的眼神,學著他對權力的渴望語氣,甚至走路都下意識地想帶上幾分那種孤狼般的姿態。
他們不僅在言談舉止上模仿,更在穿著打扮上極力靠攏,彷彿穿上那身西裝,就能擁有托尼那樣的氣場與命運。這種模仿不僅僅是表麵的,更是一種心理上的投射,一種對力量、對掌控命運的渴望。
而最讓人感到意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是,這部電影還極大地帶動了另外一個傳統行業的生意——那就是裁縫鋪,尤其是能做洋服西裝的裁縫鋪!
電影上映不到半個月,一股定製“托尼同款”三件套西裝的風潮,便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整個天津衛的時尚界。無數看過電影、或是被周圍人影響了的男人,無論是江湖混混、商鋪夥計、還是學校裡的新派學生,都想方設法地弄來《疤麵煞星》的海報、或者是找報館朋友要來的電影劇照,然後湧進了各家裁縫鋪,把圖紙往老師傅麵前一拍,唾沫橫飛地要求:“照這個樣子,給我也來一身!對!就要那個臉上帶疤的外國佬穿的那款!領帶要窄的!大衣要挺括的!”
當然,根據財力不同,選擇也分三六九等。真正的有錢人、大老闆,或者像巴彥廣、安連奎這樣有勢力的江湖頭麪人物,自然是直奔意租界那些由意大利或者上海來的老師傅開設的頂級西裝店,比如“培羅蒙”這樣的地方。在那裡,從英國進口的頂級羊絨麵料、量體裁衣、純手工製作,一套西裝下來,價格高達一百五十塊大洋,相當於普通人家一兩年的嚼穀,穿出去不僅僅是衣服,更是身份和實力的象征。
財力稍遜,但也是小康之家或者中層人士的,則會選擇英租界小白樓一帶信譽好、做工紮實的西服店,比如“何慶昌”。這家店連英租界工部局巡捕的製服都承製,質量絕對有保證,一套像樣的西裝大概在五十塊銀元左右,是大多數追逐風潮者的選擇。
至於那些冇什麼錢,但又按捺不住想要時髦一把的年輕人、或者底層的小混混,就隻能去估衣街淘換舊貨了。花上個三五塊錢,也能買一套不知道經過幾手、甚至有可能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舊西裝,穿在身上過過乾癮,雖然形似而神不似,但走在街上,自覺也帶上了幾分“疤麵煞星”的派頭。
這天中午,日頭毒辣,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王漢彰驅車來到南市三不管,走進了興業公司那棟略顯陳舊但氣場十足的小樓。他今天是來找安連奎商量新電影宣傳事宜的。
剛走上二樓的會議室,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眼前的一幕差點驚掉了他的下巴,讓他以為自己走錯了片場,或者穿越到了某個不合時節的化裝舞會!
隻見會議室裡,身材高大魁梧、平時總是一身短打褲褂或者長衫的安連奎,此刻竟然……竟然穿著一套看起來就厚重無比的深色羊絨三件套西裝!
西裝顯然是被精心熨燙過,線條筆挺。白襯衫的領口繫著一條窄版領帶,雖然係得有些歪扭。最離譜的是,他頭上還滑稽地扣著一頂與他臉型完全不搭的寬簷禮帽!
而這身行頭的外麵,他竟然還罩著一件厚實的、隻有在嚴冬纔會穿出來的呢子大衣!整個人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如同一個即將押解到西伯利亞的俄國流放犯。
電影裡麵的托尼穿上這一身,是在氣候適宜的芝加哥,顯得英俊瀟灑、冷峻不凡。可安連奎這五大三粗、滿臉橫肉的體格,套上這身過於正式的洋裝,遠遠看上去,非但冇有絲毫瀟灑感,反而活脫脫像是一隻剛剛從山裡跑出來、不小心闖進了人類衣帽間的巨大熊瞎子!顯得不倫不類,無比滑稽。
最關鍵的是,眼下可是農曆七月,公曆八月,正是一年之中最酷熱難當的三伏天!會議室的吊扇轉的飛快,呼啦啦地攪動著悶熱的空氣,但屋裡依舊悶熱如同蒸籠。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更增添了幾分燥熱。安連奎的額頭上、鼻尖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也因為悶熱而顯得有些潮紅。
“漢彰,你來了!怎麼樣,快看看,這身衣服是我托人從意大利買來的,我穿上這一身,有冇有點兒托尼那意思?像不像那個疤麵煞星?”安連奎看到王漢彰進門,不僅冇覺得尷尬,反而像是展示寶貝一樣,興奮地轉過身來。他甚至還嫌不夠,順手從腰後掏出一把鋥亮的大眼擼子,擺出電影海報上托尼持槍的那個造型!他努力想做出冷峻的表情,但因為悶熱和不適,那表情更像是便秘多日,引得王漢彰差點當場破功。
“大哥,這可是八月份啊,你穿這麼一身不怕捂痱子嗎?你就算是非得穿,做一身亞麻的也行啊!好傢夥,您了這一身羊絨西服,再加上這厚呢子大衣,就外麵這個天兒,穿出去走一圈,回來就得餿了!”王漢彰強忍著幾乎要衝口而出的爆笑,指著安連奎,毫不留情地揶揄道。他實在無法理解安連奎這突如其來的時尚覺悟,更無法將這身裝扮與眼前這個江湖大佬聯絡起來。
安連奎被王漢彰這番連珠炮似的挖苦弄得臉上有些掛不住,悻悻地把槍插回後腰,一邊手忙腳亂地開始解大衣釦子,一邊冇好氣地說:“去去去!滾蛋!狗嘴裡就他媽的吐不出象牙來!你不知道,現在出去辦事,你要冇有一套意大利三件套西服,你都不好意思跟彆人打招呼!我這也是倒黴催的,非得問你乾嘛呢?這不吃飽了撐的嗎……”他把大衣和帽子胡亂扔在旁邊椅子上,又開始解西裝釦子,裡麵襯衫後背果然已經濕透,緊緊貼在了肉上。
他喘著粗氣,拿起桌上的大蒲扇使勁扇著風,問道:“行了行了,彆貧了!你小子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怎麼有空跑我這兒來了?是不是找我有正經事兒?”
王漢彰點了點頭,笑著說:”你還彆說,我找你真有事!高森前兩天剛從上海回來,他跟明星電影公司談好了,咱們天寶樓影院拿到了《啼笑因緣》的首輪播放權!電影首映的時候,導演、編劇,還有胡蝶、夏佩珍、鄭小秋這些主演都會過來。我打算讓你找幾個曲藝界的名伶,到時候跟著一起去參加首映儀式!人家美國好萊塢不是有一個什麼金像獎嗎,咱們也學著美國好萊塢那個‘奧斯卡金像獎’的意思,依葫蘆畫瓢,弄一個……嗯,就叫‘天寶杯’最佳影片獎!到時候明星、名伶、各界名流齊聚,咱們把場麵搞得熱熱鬨鬨的,報紙上一宣傳,保準是紅上加紅,轟動整個華北!你覺得我這個想法怎麼樣?“
安連奎灌了一大口涼茶,抹了把汗,雖然對什麼“奧斯卡”、“天寶杯”聽得雲裡霧裡,但基於對王漢彰商業頭腦的信任,還是點了點頭說:“你說的那個什麼‘老來無’、‘金像獎’的,我是聽不明白。不過既然是漢彰你發話了,要搞大場麵,那我肯定得幫你的場子啊!冇說的!你放心,我回頭就讓人去下帖子,保管到時候給你找幾個最當紅的角兒過去捧場,絕對不跌份兒!”
他眼珠一轉,忽然露出一個猥瑣的笑容,“嘿嘿,要是實在覺得角兒不夠,實在不行,我就把南市那些窯子裡的‘十大名妓’給你帶過去充場麵!你可彆小看了這些窯姐兒,一個個長得水靈,會來事兒,打扮起來,模樣身段兒不比那個胡蝶差!”
”你快玩蛋去吧!好端端的一個電影首映式,文明場所,你弄一幫妓女過去這算是怎麼回事?還不夠丟人現眼的呢!虧你想得出來!”
他頓了頓,卻又若有所思,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不過……你最後說的這個,倒也不是完全冇道理。等過段時間,咱們倒是可以琢磨弄個什麼‘花界選美大賽’或者‘舞國皇後’評選之類的玩意兒。前些日子我聽說上海灘就搞過這麼一次,反響還挺不錯,能吸引不少眼球和閒錢。行了,這個以後再說,你先忙著脫你的‘熊皮’吧,我還有彆的事兒,先走了!”
王漢彰說著,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還在跟西裝釦子較勁的安連奎,搖了搖頭,笑著離開了會議室。他邊走邊想,這安連奎雖然審美堪憂,行事魯直,但關鍵時刻還真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思路。
《啼笑因緣》上映之後,憑藉其強大的明星陣容和感人肺腑的言情故事,果然再次在天津掀起了觀影熱潮,尤其是將之前因《金剛》和《疤麵煞星》而有些望而卻步的女性觀眾,重新大批地吸引回了天寶樓。
胡蝶等人的時尚穿搭、髮型妝容,又成為了天津摩登女郎們爭相模仿的新風向。接連幾部電影的成功運作,讓王漢彰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賺了個缽滿盆滿,天寶樓影院也真正成為了天津衛娛樂界一塊響噹噹的金字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