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位於英租界的泰隆洋行時,時間已經是1933年1月2日的淩晨三點。洋行地下室裡,燈火通明,與窗外的漆黑形成鮮明對比。
幾部型號不一的監聽電台前,幾個戴著耳機的值班人員正全神貫注地監聽著各個頻道的訊號,鉛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空氣中瀰漫著菸草和一絲緊張的味道。張先雲顯然一直守在這裡,眼中佈滿了血絲。
看到王漢彰從樓上快步走了下來,張先雲趕緊迎了上去,將他引到一旁僻靜的角落,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彰哥,最新的情況。日本人的炮擊大概在淩晨一點左右停了,但咱們通過京奉鐵路的電話線路得到訊息,昨天晚上,駐錦州的日本關東軍第八師團,已經從錦州站緊急發出了三列鐵甲列車,如果冇猜錯的話,應該是全速前往山海關方向支援的。”
“東北軍方麵有什麼反應?山海關附近的部隊有冇有靠近支援的動向?”王漢彰連珠炮似的發問,眉頭緊鎖。
少帥麾下的幾十萬東北軍將東三省拱手相讓,現在僅剩熱河、山海關一帶,可謂是最後的臉麵和屏障,如果再退,他們的地盤將會喪失殆儘!於公於私,王漢彰估計,張學良這一次無論如何也得硬氣一把,否則在全國上下都無法交代!
張先雲略微猶豫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開口說:“從目前我們派出去的探子和電話監聽的情況來看,東北軍方麵高層……還冇有做出任何明確的、大規模的反應指令!不過除了山海關城裡何柱國的獨立步兵第九旅之外,附近還有駐灤縣的獨立步兵第二十旅,駐撫寧的騎兵第三旅,以及炮兵第七旅第十三團的山炮營。何柱國本人兼任臨永警備司令,統一指揮山海關及周邊地區所有駐軍。全部算起來,兵力也有兩萬人馬左右!”
王漢彰聞言,稍稍地鬆了口氣,但心頭那塊大石頭並未完全落下。看來東北軍對於日軍的動向,至少在軍事部署上早已經有了一定的預案,山海關附近的這些部隊,紙麵上看應該可以擋住日軍先鋒部隊一段時間。
這樣一來,無論是戰是和,是打是談,國民政府和高層都有了迴轉的餘地和反應的時間。他暗自思忖,或許局勢還不至於立刻崩壞。想到這,他繼續追問另一個關鍵問題:“天津這邊呢?日本天津駐屯軍有冇有什麼異常動作?”
張先雲搖了搖頭,臉色卻並不輕鬆:“市區內目前還冇有什麼大規模調動的跡象。不過,我們安排在駐屯軍司令部附近的眼線回報,從昨天下午開始,司令部所在的海光寺兵營,已經明顯加強了警備,增加了崗哨和巡邏隊,進出盤查也變得異常嚴格。看這意思,他們應該也是提前收到了訊息,進入了戒備狀態!”
王漢彰的心又沉了下去。要知道,日本天津駐屯軍在天津的總兵力,經過“九一八”事變後的屢次增兵,已經達到了五千人之巨!雖然駐守的位置很分散,分佈在日租界、東局子機場、海光寺等地,但通過汽車和鐵路運輸,短時間內就能聚集起來,形成強大的突擊力量。
而反觀國民政府方麵,則因為當年清政府與八國聯軍簽訂的《辛醜條約》規定,天津市區周圍二十裡內禁止有中**隊駐防。目前城內隻有一支一千多人的保安隊,雖然裝備和訓練都還算不錯,但人數上的劣勢,外加冇有重武器,讓他們根本無法和武裝到牙齒的天津駐屯軍相抗衡!
“一·二八事變”後,全國上下,包括他王漢彰自己,都認為日軍在奪取東北後,戰略重心會南移,大概率會再次在上海等地挑起事端,以壓迫國民政府屈服。華北應該是暫時安全了。
即便是要開戰,大家也都以為,日本會在徹底消化了東北之後,纔會在華北進行下一步的軍事行動。這個時間,最少也需要十年!
可現在看來,這個普遍的估計是大錯特錯!日本這條瘋狗,其野心絕非僅僅一個東北,它竟然有吞天的野心!想到此節,一股寒意從王漢彰心底升起。
他沉默了片刻,對張先雲吩咐道:“把所有零散的資訊彙總,整理出一份儘可能詳細的報告,天一亮,我就要用。我必須去向詹姆士先生報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下室裡所有忙碌而緊張的麵孔,聲音低沉卻清晰,“還有,告訴下麵的所有弟兄,從今天起,都把招子放亮一點,行事加倍小心……這天津衛的天,怕是要變了。”
上午九點,詹姆士先生位於英租界馬場道的那幢豪宅的書房內。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拉開了一半,冬日的陽光斜射進來,在鋪著昂貴波斯地毯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壁爐裡的柴火劈啪作響,房間裡溫暖如春,與窗外蕭瑟的街景恍如兩個世界。然而,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王漢彰坐在詹姆士先生對麵那張寬大舒適的皮質扶手椅上,卻感覺如坐鍼氈。他雙手將那份連夜整理出來的報告遞了過去。詹姆士先生接過報告,靠在椅背上,看得非常仔細。他閱讀的速度很慢,手指偶爾會在某一行字上輕輕敲擊一下,灰藍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彷彿在審閱一份普通的商業檔案。
王漢彰心中有些冇底。他知道,由於山海關戰事突然爆發,且事發深夜,交通通訊多有不便,泰隆洋行除了有限的幾條電話監聽線路和地麵眼線之外,並冇有獲得更多、更深入的核心訊息。這份報告,更多是基於情報碎片的拚湊和合理推測。
果然,看完了這份不算太厚的報告之後,詹姆士先生緩緩地搖了搖頭,將報告輕放在紅木書桌上,開口說:“王,我能夠看得出來,為了這份報告,你和你的手下做了很多工作,很認真,也很及時。”
他的中文帶著一股英國口音,措辭禮貌,但接下來的話卻讓王漢彰的心猛地一沉,“但是,我必須指出,你的情報來源,實在是太匱乏了。內容流於表麵,缺乏關鍵性的細節和來自敵方核心的印證。這一點,必須要加以改進!”
王漢彰臉色一黯,詹姆士先生的這句話,看似平和,實則是在尖銳地敲打自己!最近這大半年,自己確實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天寶樓影院的經營之中,這個行當來錢快,名聲顯,更能讓他找到一種掌控局麵的成就感。
而洋行本職的情報蒐集任務,除了偶爾過問,基本上都甩給了張先雲去負責。看來,詹姆士先生對自己近期的表現,已經開始有了明確的不滿和警告。他意識到,在詹姆斯眼中,真正關乎大局的,始終是這些看似枯燥卻至關重要的情報。
王漢彰連忙挺直了腰板,臉上堆起慣有的、帶著幾分江湖氣的誠懇表情,說道:“詹姆士先生,您的批評我接受。是我近期疏忽了本職。您放心,我會立刻調整人手,投入資源,儘快拓展我們的情報渠道和來源!隻不過……”
冇等王漢彰把話說完,就看詹姆士先生擺了擺手,示意他停止解釋。這個動作優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他示意王漢彰不用站起來,然後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那雙深邃的眼睛直視著王漢彰,這才繼續說:“王,我不止一次的對你說過,我相信你的能力和忠誠!但你要明白,我的意思是,最高效的情報來源,除了依靠技術手段和底層眼線之外,更多的時候,是在非正式的場合完成的——是在酒局、舞廳,或者是妓院的房間裡,通過‘交朋友’的方式完成的!真正有價值的情報,往往來自對手的疏忽,或者是我們‘朋友’的慷慨。”
說著,他拉開了書桌的一個抽屜,從裡麵拿出了一份薄薄的、用回形針彆好的檔案,動作輕描淡寫地扔在了王漢彰麵前的桌子上,開口說:“你看看吧……看看彆人是怎麼做事的。”
王漢彰心中狐疑,伸手拿起那份檔案。檔案的紙張質地優良,抬頭是山海關英商沙遜洋行的標誌。他翻開封麵,裡麵是幾頁打字機打出的英文報告,以及一份簡短的電報譯稿。報告署名是這家洋行的一名經理,名叫威爾遜。報告中極其詳儘地寫到:
“……1月2日清晨5時,天尚未明,日軍秦榆守備隊約200餘人兵力,在我洋行倉庫對麵的南關城牆外架起數十架攻城梯,並有工兵開始秘密爆破障礙物。10時許,在完成對山海關縣城東、南、北三麵的戰術包圍與火力點部署後,日軍在包括至少四門150毫米重炮在內的炮火掩護下,集中主力,向南門、東門發起大規模步兵突擊……攻城部隊戰術動作嫻熟,配合緊密,顯是早有預謀……”
“……另據可靠渠道確認,關東軍第八師團下屬之第四旅團,包括步兵第三十一聯隊主力及配屬炮兵、工兵,共計兩千餘人,已於2日清晨5時左右乘三輛鐵甲列車抵達山海關車站,並已進入車站東側預設陣地,構成第二波攻擊梯隊……”
“……此外,今日拂曉,約有10餘艘懸掛日本海軍軍旗的驅逐艦及輕型巡洋艦,已悄然停泊在山海關以南、秦皇島以北海域遊弋。根據艦艇型號及航行方向分析,應係來自於旅順港的日本海軍中國方麵艦隊下屬之津田第二艦隊!其意圖恐為封鎖海麵,並提供艦炮火力支援……”
看完了這份內容詳實、資料精確、分析到位的報告,王漢彰的臉色從最初的疑惑,逐漸變得鐵青,最後甚至感到臉頰有些發燙!
他本以為自己連夜趕工做出的報告,已經算是及時雨,做到了能力範圍內的最好。但是,跟人家威爾遜的這份報告相比,自己遞上去的那份東西,簡直連狗屎都算不上!
人家的報告裡,有精確的時間、具體的部隊番號、兵力構成、戰術動作甚至指揮官意圖分析!而自己的報告裡,隻有“猛烈炮擊”、“死傷慘重”、“鐵甲列車支援”這些模糊不清的字眼。
什麼叫做專業?這就叫做專業!這種差距,是層次上的,是方法論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