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的風裹挾著細碎的冰晶,抽打在臉上如同刀割。新宇裹緊厚重的羊皮襖,俯身檢查著邊境防禦工事的加固情況。他粗糙的手指撫過新築的城牆縫隙,眉頭微微皺起——這幾日的嚴寒讓泥漿凍結得不甚均勻,若是遇上強攻,恐怕撐不了太久。
“工師,隴西牧場那邊送來急報。”親兵踩著積雪快步走來,遞上一卷竹簡,“今早又發現兩處義渠騎兵活動的痕跡,最近的一處距離牧場隻有五裡。”
新宇展開竹簡,目光在字句間飛速掠過。義渠人的滲透比他預想的還要深入,這已經是本月第七次發現他們的蹤跡了。他抬頭望向北方,那片被積雪覆蓋的草原此刻平靜得可怕,彷彿暴風雨前的死寂。
“加派三隊斥候,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巡視。”新宇將竹簡收起,語氣凝重,“讓工匠營再趕製二十架連弩,優先配備給隴西牧場。”
親兵領命而去,新宇卻仍佇立在城牆上。他想起昨日收到的家書,妻子李月在邊境醫帳中日夜不休地救治傷患,字裡行間透著疲憊。這場與義渠的衝突若是不能妥善解決,不知還有多少百姓要受苦。
正當他沉思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衝破雪幕,馬背上的騎士伏低身子,手中高舉著一麵令旗。
“急報——義渠少主墜馬重傷!”
新宇心頭一緊,快步走下城牆。這訊息來得太不是時候,兩國關係正值微妙之際,任何意外都可能成為導火索。
義渠王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緊張氣氛。年僅十六歲的義渠少主翟驪躺在厚厚的毛皮上,麵色慘白,呼吸微弱。他的右腿不自然地扭曲著,膝蓋處腫脹得駭人。
“讓開!都讓開!”義渠王翟白狼推開圍在床前的巫醫,焦躁地在帳內踱步,“我兒若是有什麼不測,我定要秦人血債血償!”
帳幕被掀開,一名身著秦軍服飾的醫官快步走進,他是隨行的軍醫徐福。不等義渠人阻攔,他已經蹲下身檢查少主的傷勢。
“脛骨斷裂,需要立即正骨。”徐福抬頭看向義渠王,“請派人取來夾板和清水,再準備些麻醉的草藥。”
翟白狼陰沉著臉,尚未開口,帳外突然傳來騷動。一個身披豹皮的高大男子闖了進來,他是部落中有名的主戰派將領烏木勒。
“大王!不可讓秦人碰少主!”烏木勒怒視著徐福,“誰知道他們安的什麼心?少主體格健壯,怎會因尋常墜馬就傷重至此?定是秦人做了手腳!”
徐福麵色不變,隻是平靜地解釋:“少主墜馬時,馬匹受驚狂奔,他被甩出後撞上了巨石。這等衝擊,莫說是少年人,就是壯年男子也難免重傷。”
烏木勒冷笑一聲,突然抽出腰間短刀,刀尖直指徐福:“休要狡辯!我親眼看見那匹馬在事發前行為怪異,定是你們秦人下了毒!”
帳內頓時劍拔弩張,幾名義渠武士也按上了刀柄。徐福帶來的兩名護衛立刻上前一步,將他護在身後。
“都住手!”翟白狼暴喝一聲,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烏木勒,收起你的刀。徐醫官,你繼續說。”
徐福微微頷首,正要開口,帳外又傳來通報聲:“報——秦國太師李明到!”
話音未落,李明已經掀簾而入。他身披黑色大氅,肩頭落滿雪花,麵色因長途賓士而略顯蒼白,眼神卻依舊沉穩如常。
“翟王。”李明拱手一禮,目光掃過床榻上的少主,眉頭微蹙,“聽聞少主受傷,太後特命我前來探望,並帶來鹹陽最好的傷藥。”
烏木勒冷哼一聲:“太師來得可真快,莫非是早有準備?”
李明不理會他的挑釁,徑直走向床榻,仔細觀察少主的傷勢。片刻後,他轉向翟白狼:“翟王,少主的傷耽擱不得。徐醫官是我大秦最好的骨科大夫,請讓他立即施治。”
翟白狼沉吟不語,烏木勒卻再次插話:“大王!不可輕信!我請來了草原上最有名的巫醫哈赤,讓他來看看!”
隨著他的話音,一個身披五彩羽衣、臉上塗著油彩的老者緩步走入。他手中握著骨杖,杖頭的銅鈴隨著他的步伐叮噹作響。
哈赤在少主身邊蹲下,翻開他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胸口,隨後抓起一把草藥在炭火盆上焚燒。煙霧升騰,帶著刺鼻的氣味。
“少主的魂魄被惡靈攝走了。”哈赤閉目搖頭,“這是秦人的詛咒,必須用他們的血來破除。”
烏木勒聞言,立刻怒目圓睜:“果然如此!大王,您還要猶豫嗎?”
徐福忍不住開口反駁:“荒謬!少主明明是摔傷,何來詛咒之說?”
“那你如何解釋那匹馬的異常?”烏木勒逼問,“那是我親自為少主挑選的良駒,從未有過失蹄!”
李明突然開口:“那匹馬現在何處?”
“已經死了。”烏木勒冷笑,“就在少主墜馬後不久,它就口吐白沫倒地而亡。這難道也是巧合?”
帳內頓時一片嘩然,連翟白狼的目光都變得銳利起來。李明麵色不變,隻是平靜地說:“既然如此,何不驗馬?”
“馬屍就在帳外。”烏木勒指向帳門,“但必須由我們的人來驗!”
“且慢。”李明抬手製止,“既然雙方各執一詞,不如請第三方來驗。我聽說月氏商隊正在附近駐紮,他們的獸醫在草原上頗負盛名。”
翟白狼思索片刻,點了點頭:“就依太師。”
不多時,一名月氏老獸醫被請入王帳。在眾人的注視下,他仔細檢查了馬屍,隨後麵色凝重地起身。
“這匹馬...”他猶豫地看了看雙方,“確實是中毒而死。”
烏木勒立刻爆發:“果然!秦人下毒!”
“且慢。”月氏獸醫搖頭,“中的是斷腸草,這種毒發作極快,若是事先下毒,馬根本不可能奔跑那麼久。”
李明敏銳地抓住了關鍵:“也就是說,毒是在少主墜馬後才下的?”
月氏獸醫點頭:“極有可能。”
烏木勒臉色一變,正要反駁,帳外突然傳來女子的聲音:“讓我看看少主的傷勢。”
眾人回頭,隻見李月不知何時站在了帳門處。她身著素色醫袍,肩頭積著薄雪,顯然是匆匆趕來。
“阿月?”李明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我在醫帳聽說少主重傷,特意趕來。”李月向翟白狼行了一禮,“翟王,我是秦國醫官李月,或許能幫上忙。”
烏木勒正要阻攔,翟白狼卻抬手製止:“讓她看。”
李月快步走到床前,仔細檢查少主的傷勢。當她觸碰到少主腫脹的膝蓋時,突然臉色微變。
“這不是普通的骨折。”她抬頭看向眾人,“少主的膝蓋內有積血,必須立即放出,否則這條腿就保不住了。”
哈赤巫醫突然激動起來:“不可!放出鮮血會讓魂魄流失!”
李月不理他,繼續對翟白狼說:“翟王,請您決斷。再拖下去,少主性命堪憂。”
烏木勒厲聲道:“誰知道你是不是要趁機下毒手!”
一直沉默的徐福突然開口:“若是信不過我,可以讓巫醫在一旁監督。”
這個提議讓烏木勒一時語塞。翟白狼目光在李月和哈赤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定格在兒子蒼白的臉上。
“治。”他沉聲道,“但若是治不好...”
李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若治不好,我願以命相抵。”
帳內頓時寂靜無聲。李明想要開口勸阻,卻被妹妹用眼神製止。
李月不再多言,迅速開啟隨身攜帶的藥箱。她取出一把銀質小刀,在炭火上烤了烤,隨後精準地在少主膝蓋上劃開一個小口。暗紅色的血液立刻湧出,帶著些許腥臭。
哈赤巫醫緊緊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口中唸唸有詞。當看到李月取出銀針,準備刺入少主的穴位時,他突然大叫:“她在施咒!”
烏木勒立刻拔刀上前,卻被李明攔住:“這是鍼灸之術,並非巫咒。”
李月全神貫注,銀針穩穩刺入穴位。少主體內的淤血不斷流出,他的臉色漸漸從慘白轉為正常,呼吸也變得平穩。
一炷香後,李月終於停手,小心地為少主包紮好傷口。
“積血已清,性命無礙。”她擦去額角的汗珠,“但腿傷需要靜養三個月,期間不可移動。”
翟白狼俯身檢視,見兒子呼吸平穩,麵色恢複紅潤,終於鬆了口氣。
“李醫官妙手仁心。”他鄭重地向李月行了一禮,“方纔多有得罪。”
烏木勒臉色鐵青,卻無話可說。哈赤巫醫悄悄退到人群後方,不願再引起注意。
李月收拾藥箱,輕聲道:“少主年輕,骨骼癒合快,好生調養必能恢複如初。我會留下藥方,每日換藥即可。”
就在眾人以為風波已平時,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義渠武士衝進來,手中捧著一包東西。
“大王!在馬鞍下發現了這個!”
他展開布包,裡麵是幾株乾枯的草藥——正是斷腸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包毒草上。烏木勒率先發難:“果然有秦人的毒藥!”
李月卻上前一步,仔細察看那包草藥,突然皺眉:“這斷腸草采摘不超過三日,而我和兄長是三日前才接到通知前來。請問,我們如何能提前備好毒藥?”
她轉向那名武士:“這包草藥是在哪個馬鞍下發現的?”
“在...在少主的備用馬鞍下。”
李明立刻抓住了關鍵:“少主的馬具都由誰保管?”
翟白狼麵色一沉,目光緩緩掃過帳內眾人,最後定格在烏木勒臉上。
烏木勒臉色驟變:“大王!您莫非懷疑我?”
李月輕輕拾起一株斷腸草,在指尖撚了撚:“這種毒草隻生長在陰濕的河穀,而這一帶唯一的河穀在...趙境。”
帳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