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的秋意漸濃,金黃的銀杏葉鋪滿了庭院。少年嬴稷趴在書房的窗台上,望著遠處宮門的方向。李明率領的使團今早已經出發前往齊國,整個宮殿似乎都空曠了許多。
大王,該溫習《商君書》了。太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嬴稷不情不願地坐回書案前,目光卻仍飄向窗外。自從母親羋太後攝政以來,他每日都被困在這間書房裡,誦讀那些枯燥的法家典籍。可他的心思,早已飛向了那個百家爭鳴的稷下學宮。
法者,國之權衡也...太傅抑揚頓挫地講解著,嬴稷卻神遊天外。他想起前幾日偷聽到李明與幾位學士的談話,那些關於性惡論禮法並治的討論,比這些刻板的法家學說有趣多了。
午後,太傅因家中有事提前離去,隻留下兩個宦官看守。嬴稷假意要小憩片刻,待宦官退到外間,他立刻躡手躡腳地溜出書房。
他知道這個時辰,李明府上的門客會在偏殿旁的涼亭講學。這是他從幾個小宦官那裡打聽來的訊息。自從李明出使,這些講學並未停止,反而因為主人不在,討論得更加自由。
嬴稷躲在一叢竹子後麵,遠遠看見涼亭裡坐著七八個文人,正在激烈地爭論著什麼。
荀子言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此說與商君之法治思想頗有相通之處。一個青衣學士說道,皆認為人性需以外力約束。
然也。另一個年長些的學士點頭,但荀子主張化性起偽,通過禮義教化使人向善,這與商君純以刑罰懾人大不相同。
嬴稷聽得入神,不自覺向前挪了幾步。這些話對他來說太過新鮮。在太傅的教導中,人性本惡就需要嚴刑峻法來約束,可從未有人說過還能通過教化來改變。
什麼人?一個敏銳的學士發現了竹叢後的動靜。
嬴稷嚇得轉身要跑,卻被自己的衣襬絆倒。等他爬起來時,那幾個學士已經圍了過來,看清他的麵容後紛紛跪地行禮。
大王恕罪,不知大王駕到...
起來吧。嬴稷拍拍身上的塵土,努力做出威嚴的樣子,你們剛纔在討論荀子的學說?
學士們麵麵相覷,最後還是那年長的學士答道:回大王,隻是閒暇時的隨意討論。
那...能給我講講荀子的性惡論嬴稷忍不住問道,太傅從未教過這些。
學士們猶豫了片刻,但在嬴稷期待的目光下,那年長的學士還是開口了:荀子認為,人性本惡,貪婪好利,若順其自然,必生爭奪。故需要聖王製禮義,明法度,以化民性...
嬴稷聽得目不轉睛,這些理論與他在《商君書》中讀到的既相似又不同。他忍不住追問:那荀子可曾說過,為何有些人能成為君子,有些人卻始終是小人?
荀子說積善成德,通過後天的學習和修養,人人都可以成為堯舜那樣的聖人...
大膽!一個嚴厲的聲音突然響起。
嬴稷回頭,看見羋太後在一群宮女宦官的簇擁下站在不遠處,麵色陰沉。學士們慌忙跪倒在地,渾身發抖。
誰允許你們在大王麵前散佈這些邪說?羋太後的聲音冷得像冰,來人,把這些狂徒拖下去各打二十杖,趕出宮去!
母親!嬴稷急忙求情,是兒臣自己要聽的,與他們無關!
羋太後根本不理會他的懇求,揮手讓侍衛帶走了那些不斷求饒的學士。然後她轉向嬴稷,目光如刀:我讓你讀《商君書》,你倒好,跑來聽這些儒生的謬論!
母親,兒臣隻是想知道其他學派的觀點...
閉嘴!羋太後厲聲打斷他,秦國以法治國,以耕戰立邦,這些儒家學說隻會讓人心生懈怠,弱化國本!你身為秦王,更應當專心法家之道!
她對身後的宦官下令:從今日起,大王禁足書房,冇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出半步。所有書籍都要經過太傅檢查,除法家典籍外,一律不得入內!
嬴稷被兩個宦官回書房,身後傳來羋太後對侍衛統領的吩咐:去查查,今日是誰當值放大王出來的,全部重打三十杖,以儆效尤。
書房的門在嬴稷身後重重關上。他頹然坐在書案前,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竹簡,全都是《商君書》、《韓非子》之類的法家著作。窗外,最後幾片銀杏葉緩緩飄落,就像他剛剛萌芽的求知慾,還未綻放就已凋零。
他想起李明出發前,曾悄悄塞給他一卷竹簡,囑咐他等使團離開後再看。嬴稷從書案下的暗格中取出那捲竹簡,展開一看,竟是荀子的《勸學篇》。
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嬴稷輕聲讀著,這些文字彷彿在他心中點燃了一盞明燈。他忽然明白,母親越是禁止他接觸這些學說,他越是要想辦法去瞭解。
他走到窗邊,看著宮牆外的天空。此時的李明,應該已經進入魏國境內了吧?嬴稷想象著稷下學宮中百家爭鳴的熱鬨景象,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嚮往。
總有一天,少年秦王握緊了拳頭,低聲自語,我也要讓鹹陽成為天下學子的嚮往之地。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他稚嫩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被母親禁錮在書房中的傀儡君王,而是一個開始獨立思考的少年。
他將《勸學篇》小心翼翼地藏回暗格,重新坐回書案前,攤開那捲《商君書》。但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是不耐煩,而是多了幾分審視和思考。
宮燈初上時,宦官送來晚膳。嬴稷安靜地用膳,彷彿已經完全順從了太後的管教。隻有偶爾抬眼望向西方時,那雙眸子中閃過的光芒,透露著這個少年內心不曾熄滅的火種。
夜深了,嬴稷躺在榻上,望著帳頂出神。他想起日間那些學士的話,想起荀子的學說,想起李明的囑托。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漸漸清晰:他要悄悄地學習,不僅要學法家,還要瞭解百家。母親可以禁錮他的身體,卻不能禁錮他的思想。
窗外,一輪新月升起,清冷的光輝灑滿鹹陽宮的每一個角落。在這片月光下,一個少年的心智正在悄然成長,就像深秋埋下的種子,靜待來年春暖花開時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