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鹹陽宮籠罩在一片細密的雨幕中,簷角的風鈴在濕潤的空氣中發出沉悶的聲響。李明站在廊下,望著宮人手中那捲精緻的竹簡——來自齊國稷下學宮的請柬,邊緣鑲嵌的貝殼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微光。
“左庶長,太後有請。”內侍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喚醒。
宣室殿內,羋月斜倚在繡榻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這位執掌秦國權柄多年的太後,雖年過四旬,眉眼間仍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齊王此番邀請百家論道,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羋月將請柬推向案幾另一側,“稷下學宮想藉此彰顯齊國文教之盛,暗地裡怕是要聯合諸子百家,給秦國扣個‘虎狼之國’的罪名。”
李明躬身接過竹簡。竹片上的齊篆工整秀逸,與秦國的隸書截然不同。他注意到請柬末尾特彆註明“誠邀秦使論法”,這分明是衝著商鞅變法而來的挑釁。
“臣以為,避而不赴反落口實。”李明謹慎措辭,“若能正麵應對,或可扭轉諸國對秦‘重武輕文’的偏見。”
羋月微微頷首:“本宮也是此意。你精通百家學說,又熟知秦法根本,此番使團由你率領再合適不過。”她停頓片刻,狀若隨意地補充道,“魏冉會帶一隊侍衛隨行,護你周全。”
李明心下瞭然。這位太後兄長表麵是護衛,實為監視。他麵上不露聲色:“臣定當不辱使命。”
退出宣室殿時,雨已停歇。青石板路麵積水映出初晴的天空,李明踩著水窪倒影,思緒卻飄回半月前的那場朝會。
當時儒家弟子在鹹陽街頭散佈“秦法殘暴”的言論,被他以“法不失仁”的理論駁斥。想必這些議論已傳到齊國,這纔有了今日的請柬。他暗自苦笑,這趟臨淄之行,註定不會平靜。
回到府邸,李明立即召來新宇商議。這位妹夫正在後院試驗新改良的耬車,滿手沾著木屑和機油。
“稷下學宮?”新宇眼睛一亮,“聽說那裡收藏著公輸班的機關圖譜!”
看著妹夫興奮的模樣,李明不禁莞爾。這個技術狂人永遠最關心這些。
“你準備幾件不涉及機密的農具,屆時在學宮展示。”李明囑咐道,“記住,莫要泄露軍器圖紙。”
新宇連連點頭,隨即又皺眉:“可是太後派魏冉監視,咱們行事難免掣肘。”
“監視也可以是保護。”李明意味深長地說,“關鍵在於如何利用。”
次日清晨,使團整裝待發。二十輛馬車裝載著送給齊王的禮物——秦地的青銅器、玉器,以及新宇精心準備的幾種改良農具。魏冉帶著五十名精銳侍衛列隊等候,鐵甲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左庶長,此行一切聽你調遣。”魏冉拱手行禮,眼神卻銳利如鷹。
李明還禮笑道:“有武衛君相助,李某心安。”
車隊駛出鹹陽城門時,李月匆匆趕來,塞給兄長一個藥箱:“裡麵有些應急藥材,齊地濕熱,注意防病。”
李明接過藥箱,發現底層暗格藏著一卷竹簡——是妹妹整理的各國貴族姻親關係圖。他心中一暖,這個看似柔弱的妹妹,總能給他最需要的幫助。
“照顧好念兒。”李明輕聲囑咐。兒子李念今年剛滿十二,正是最需要引導的年紀。
車隊沿著渭水東行,沿途麥田青綠。新宇趴在車窗邊,指著河岸邊的水車:“齊地多河流,若能將秦國的渠灌技術與他們原有的堤防結合,必能大增農產。”
李明微笑不語。這就是新宇,永遠想著如何改進技術造福百姓。
行至函穀關時,守將送來急報:趙國使團三日前已前往臨淄。
“趙人此行定有圖謀。”魏冉皺眉,“去年趙國在邊境吃癟,怕是懷恨在心。”
李明若有所思。趙國與秦國積怨已深,此番稷下論道,趙人必定會從中作梗。
穿越崤山時,車隊在崎嶇的山路上緩慢前行。李明望著險峻的山勢,忽然想起什麼,招來新宇低聲交代:“你那個錄音的銅管裝置,可還帶著?”
新宇一愣,隨即點頭:“一直收在工具箱裡。”
“臨淄期間,找機會在學宮重要場所安置幾個。”李明聲音極低,“我們要知己知彼。”
新宇會意,眼中閃過狡黠的光:“明白!”
途經洛邑,周天子派來使者慰問各國使團。看著周使敷衍的態度,李明深刻體會到周王室衰微的現實。這個曾經天下共主的王朝,如今隻能在這些細節上維持體麵。
在洛邑驛館歇腳時,老忠悄悄稟報:“大人,老奴發現趙國使團在此停留時,與幾個陰陽家學者有過接觸。”
“可知他們談了什麼?”李明問。
老忠搖頭:“驛館仆役隻聽隻言片語,似乎涉及星象之類。”
李明賞了老忠一把齊刀幣,心中警覺。陰陽家最擅以天象論政事,趙人與此輩接觸,必是要在論道時借題發揮。
十日後,車隊抵達臨淄城外。這座齊國的都城規模宏大,城牆高聳,護城河寬闊,與鹹陽的質樸厚重形成鮮明對比。
城門口,齊國司儀官員早已等候多時。為首的是一位白髮老臣,身著儒服,舉止優雅。
“在下淳於越,奉齊王之命恭迎秦使。”老臣施禮道,目光卻在打量秦人的服飾舉止。
李明注意到,這位儒生特意用了周禮中最繁瑣的禮節,顯然是要考校秦人對禮製的熟悉程度。
他不慌不忙,依禮回拜,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無可挑剔。淳於越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入城時,魏冉靠近李明低語:“這老儒生是稷下學宮的祭酒之一,素來反對秦法。”
李明微微點頭。他早已做過功課,淳於越以恪守周禮聞名,曾公開批評商鞅“棄禮任法”。
臨淄街道繁華異常,商鋪林立,行人如織。車馬行至學宮附近時,一群儒生打扮的年輕人突然攔在路前。
“秦使留步!”為首的青年高聲問道,“聞秦法嚴酷,刑劓鼻、黥麵者眾,可是屬實?”
街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明身上。魏冉的手按上劍柄,被李明用眼神製止。
李明走下馬車,平靜迴應:“秦法之要,在賞罰分明。孝公時定《墾草令》,廢井田、開阡陌,使庶民得溫飽;商君立連坐,是為防奸邪傷及無辜。至於肉刑...”他頓了頓,“我王繼位後已多有限製,去歲詔令:非重罪不施黥劓。”
那儒生一時語塞。李明又補充道:“況且齊管仲治齊,亦言‘嚴法度,正百官’,法之要義,本在保民安康。可是?”
圍觀的齊人中有人點頭稱是。儒生們悻悻讓路,車隊得以繼續前行。
魏冉在李明耳邊低語:“左庶長好辯才。”
“非是辯才,實情而已。”李明淡淡道。他心知這不過是開場,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頭。
抵達驛館安置妥當後,李明獨自登上閣樓,遠眺稷下學宮的全貌。那片連綿的屋宇在夕陽下泛著金光,諸子百家的旗幟在微風中飄揚。
他取出李月準備的竹簡,在“儒家”一欄找到淳於越的名字,輕輕畫了個圈。
明日,論道就要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