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牛道蜿蜒在秦嶺的險峻山勢之間,像一條被隨意拋擲的灰色綢帶,纏繞著蒼翠的山體。連日陰雨讓道路變得泥濘不堪,車輪不時陷入泥坑,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新宇坐在搖晃的馬車裡,雙手緊護著膝上的木匣,裡麵裝著都江堰魚嘴工程的改良圖紙。這些圖紙是他與墨家弟子連日商討、結合現代流體力學原理與古代治水經驗的心血結晶。
孟勝騎馬行在隊伍最前方,墨色鬥篷已被雨水浸透,緊貼在他挺拔的脊背上。這位墨家統領的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密林,手中緊握劍柄。儘管已決定與秦國合作,但長年的戰亂經曆讓他不敢對這條連通秦蜀的要道有絲毫放鬆。
“新宇先生,前方就是五丁關了。”孟勝勒住馬韁,回頭對馬車說道,“此地地勢險要,我們稍作休整。”
新宇掀開車簾,雨水立刻撲打在臉上。他眯著眼望向那道巍峨關隘,隻見雲霧繚繞在半山腰,如同一條乳白色的腰帶。五丁關傳說中為秦國開通蜀道時所建,峭壁如刀削般陡峭,確實是設伏的絕佳地點。
“全員戒備!”孟勝下令道,墨家弟子立刻分散開來,形成護衛陣型。
新陽從後麵一輛馬車跳下,手中握著父親為他特製的小型連弩。這個剛滿十六歲的少年眼中閃著興奮與緊張交織的光芒。他快步走到新宇身邊,低聲道:“父親,我覺得這霧氣不太對勁。現在已是巳時,按理說早該散了。”
新宇微微點頭,目光掃過周圍環境。作為機械工程師,他對自然現象有著敏銳的觀察。這霧氣確實反常地濃重,而且隻集中在關隘附近...
突然,破空之聲從左側山崖上傳來。
“敵襲!”孟勝大喝一聲,長劍已然出鞘,精準地格開一支羽箭。
刹那間,數十支箭矢從兩側密林中傾瀉而下。墨家弟子迅速舉起特製的藤牌,組成防禦陣型,將秦國工匠護在中央。箭矢釘在藤牌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魏國死士!”一名墨家弟子認出箭矢上的標記,“是魏武卒的精銳部隊!”
新宇緊緊抱住木匣,在墨家弟子的掩護下向關隘方向撤退。他的心跳如擂鼓,但多年的工程生涯讓他保持著冷靜思考。這次襲擊絕非偶然,魏國顯然已經得知他們前往蜀地的訊息,並且準確掌握了他們的行進路線。
“保護圖紙!”新宇對兒子喊道,“那是都江堰工程的希望!”
新陽點頭,手中連弩連續發射,精準地射中兩個從山崖上試圖攀下的黑衣人。少年雖然年紀尚輕,但在父親的影響下早已熟悉各種器械操作,連弩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
孟勝帶領墨家弟子與突襲的敵人展開激烈交鋒。劍光閃爍間,墨家劍法的精妙展現無遺,每一招都簡潔有效,直取要害。然而敵人數量眾多,而且顯然經過特殊訓練,很快就有三名墨家弟子負傷。
“他們意在拖延!”孟勝在打鬥間隙對新宇喊道,“必有後手!”
新宇眉頭緊鎖,目光落在懷中的木匣上。忽然,他注意到遠處山崖上有金屬反光——那是弩機的反光!
“散開!有重弩!”新宇高聲預警。
話音未落,一支粗如兒臂的弩箭破空而來,直接射中新宇乘坐的馬車。巨大的衝擊力將馬車掀翻,木屑四濺。
“父親!”新陽驚呼,衝向翻倒的馬車。
新宇從馬車殘骸中爬出,手臂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袖。但他仍緊緊抱著那個木匣,彷彿那是比生命更珍貴的東西。
“我冇事!”新宇咬牙道,“保護圖紙!”
混亂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山崖躍下,直撲新宇手中的木匣。那人身法奇快,避開了墨家弟子的攔截,劍尖直指新宇咽喉。
孟勝見狀,立刻棄了眼前的對手,縱身撲來。然而距離太遠,眼看已救援不及。
千鈞一髮之際,新陽舉起連弩,連續三箭射向黑影。前兩箭被對方輕易擋開,但第三箭精準地射中了黑影持劍的手腕。
黑衣人吃痛,劍勢稍緩。就這眨眼間的耽擱,孟勝已趕到,劍光如虹,直刺對方心口。黑衣人被迫回劍防守,兩人戰在一處。
“不愧是墨家統領...”黑衣人嘶聲道,聲音如同砂紙摩擦,“但今日,秦國技術必將葬身於此!”
新宇在兒子的攙扶下起身,迅速觀察戰局。魏國死士顯然經過周密計劃,不僅人數占優,而且占據了有利地形。繼續纏鬥下去,他們很可能全軍覆冇。
“孟勝先生!我們必須突圍!”新宇喊道,“前方關隘可能有秦軍駐守!”
孟勝一劍逼退黑衣人,環顧四周。墨家弟子雖奮力抵抗,但已漸落下風。他當機立斷:“墨家弟子聽令!結‘玄武陣’,保護秦人向關隘撤退!”
墨家弟子立刻變換陣型,形成一道移動的防禦線,且戰且退。新陽護在父親身旁,連弩不斷髮射,為隊伍開路。
就在他們即將突破包圍時,山崖上突然傳來轟隆巨響。無數巨石從高處滾落,封鎖了前進的道路。
“他們想困死我們!”一名墨家弟子驚呼。
新宇麵色凝重,目光迅速掃過周圍環境。作為工程師的本能讓他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突破口。忽然,他注意到右側有一處相對平緩的斜坡,坡下是一條湍急的河流。
“從那邊走!”新宇指向斜坡,“可以下到河邊!”
孟勝點頭:“聽他的!轉向右側!”
隊伍迅速改變方向,向斜坡移動。魏國死士緊追不捨,箭矢如雨點般射來。又有兩名墨家弟子中箭倒地。
新陽一邊掩護父親,一邊用連弩還擊。少年臉上已濺滿血點,但眼神依然堅定。他記得父親常說的話:技術是為了拯救生命,而不是剝奪它。然而此刻,他手中的連弩卻在不斷奪走敵人的生命,這種矛盾讓他的心揪緊了。
到達坡頂時,新宇突然停下腳步,開啟木匣,迅速將圖紙取出塞入懷中,然後將空木匣遞給一名墨家弟子:“你帶著這個往左走,吸引他們注意力!”
那弟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新宇的意圖,接過木匣向左側奔去。
果然,一部分魏國死士立刻轉向追擊那名弟子。
“走!”新宇拉著兒子,率先向斜坡下衝去。
斜坡陡峭泥濘,眾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向下滑行。新宇緊緊護住胸前的圖紙,任由碎石和樹枝劃破衣衫和麵板。到達坡底時,他已是滿身傷痕,但圖紙完好無損。
湍急的河水咆哮著從麵前流過,對岸是更加茂密的叢林。後有追兵,前無去路,情況萬分危急。
“必須過河!”孟勝斬釘截鐵道。
新宇觀察著河水,搖頭道:“水流太急,無法涉水。需要搭建簡易橋梁。”
作為機械工程師,新宇的腦海中迅速閃過幾種可能的方案。他目光落在河邊的幾棵枯樹上,立刻有了主意。
“砍倒那些樹!橫跨河道!”新宇指揮道,“新陽,用你的弩箭和繩索製作牽引係統!”
少年立刻領會父親意圖,從行囊中取出繩索,固定在弩箭尾部,向對岸射去。弩箭帶著繩索飛越河道,牢牢釘在對岸的樹乾上。
與此同時,墨家弟子與秦國工匠合力砍倒枯樹,推向河中。在繩索的牽引下,三棵枯樹成功橫跨河道,形成了一座簡易的獨木橋。
“快過河!”孟勝命令道,自己則帶領幾名弟子斷後。
新宇在兒子的攙扶下,率先踏上搖晃的樹乾。他手臂的傷口不斷滲血,滴落在湍急的河水中,瞬間被衝散。每一步都異常艱難,但他咬緊牙關,終於抵達對岸。
墨家弟子和秦國工匠依次過河,孟勝和斷後的弟子最後踏上樹乾。就在這時,追兵已至坡頂,箭矢如雨般射來。
一名墨家弟子中箭,墜入洶湧的河水,瞬間被沖走。
“明禮!”孟勝驚呼,欲返身救援,卻被身旁弟子拉住。
“钜子!快走!墨家不能冇有您!”弟子喊道。
孟勝痛苦地閉上眼睛,隨即轉身繼續過河。當他踏上對岸時,追兵已開始下坡,很快就能到達河邊。
“砍斷繩索!”新宇命令道。
新陽毫不猶豫地舉起匕首,砍斷固定樹木的繩索。橫跨河道的樹木立刻被急流沖走,暫時阻斷了追兵的道路。
然而對岸的魏國死士並未放棄,他們開始向河中射箭,更有幾人試圖直接涉水追擊。
“我們必須繼續前進!”新宇看著對岸的敵人,沉聲道。
孟勝點頭,清點人數。墨家弟子已損失五人,三人負傷;秦國工匠也有兩人失蹤,想必是在混亂中遇難了。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這些圖紙。”新宇從懷中取出已被鮮血和雨水浸濕的圖紙,小心地展開檢查。
幸運的是,圖紙上的墨跡雖有些暈染,但主要內容仍可辨認。新宇鬆了口氣,這些圖紙承載著都江堰工程的希望,更是秦墨合作的首個重要成果,絕不能有失。
“父親,您的傷...”新陽擔憂地看著新宇不斷流血的手臂。
新宇搖搖頭:“不妨事。當務之急是儘快趕到蜀郡。”
孟勝走過來,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墨家金瘡藥,止血效果很好。”
新宇感激地接過,將藥粉撒在傷口上。刺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但血很快止住了。
“多謝。”新宇真誠道。
孟勝望著對岸正在準備渡河工具的魏國死士,麵色凝重:“魏國為何如此重視這次行動?甚至派出精銳死士攔截我們?”
新宇沉吟片刻:“都江堰工程若能成功,將徹底解決蜀地水患,使秦國獲得一個穩固的大糧倉。這對誌在東出的魏國而言,無疑是巨大威脅。”
“不僅如此。”孟勝搖頭,“我認為,他們更害怕的是秦墨合作的成功。若墨家與秦國真的實現技術融合,各國勢力均衡將被徹底打破。”
新宇若有所思地點頭。他想起臨行前李明的話:“技術本身無分善惡,但技術的運用卻關乎天下蒼生。我們要做的,是讓技術為民所用,而非成為戰爭的工具。”
此刻,身處險境,新宇對這句話有了更深的理解。
“繼續前進!”孟勝下令,“我們必須在天黑前找到安全的地方休整。”
隊伍再次啟程,向叢林深處行進。新陽攙扶著父親,不時回頭檢視追兵情況。少年臉上已不見最初的興奮,取而代之的是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害怕嗎?”新宇輕聲問兒子。
新陽猶豫片刻,誠實地點點頭:“但更擔心父親和這些圖紙。若都江堰工程因我們受阻,蜀郡百姓將繼續受水患之苦。”
新宇欣慰地拍拍兒子的肩。這一刻,他感到新陽真的長大了。
雨漸漸小了,但林中的路依然泥濘難行。受傷的新宇體力逐漸不支,步伐越來越慢。孟勝見狀,命令兩名墨家弟子製作擔架,抬著新宇前行。
“不必如此...”新宇試圖拒絕。
“你和你手中的圖紙,關係到萬千百姓的福祉。”孟勝語氣堅決,“墨家雖不完全認同秦國的做法,但絕不會坐視民生工程受阻。”
新宇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意識到,儘管道路曲折,但秦墨之間的信任正在這種共同經曆中慢慢建立。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找到一處隱蔽的山洞。孟勝安排弟子在洞口設防,其他人則在洞內休整。
新宇藉著洞口透進的微光,再次檢查圖紙。雨水已使部分線條模糊,但核心設計仍可辨認。他輕輕鬆了口氣。
“父親,喝點水。”新陽遞過水囊,眼中滿是擔憂。
新宇接過水囊,目光落在兒子稚嫩而堅定的臉上。這一刻,他忽然明白,技術的傳承不僅僅是圖紙和發明,更是一種精神和責任的傳遞。
深夜,當大多數人都已睡去,新宇仍藉著微弱的火光,用炭筆在獸皮上重新繪製模糊的圖紙。手臂的傷痛陣陣襲來,但他毫不在意。
孟勝靜靜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這位秦國工匠的執著與責任感,正在悄然改變他對“秦人”的刻板印象。
洞外,雨已停歇,繁星點點。在這險境環伺的夜晚,秦墨之間的隔閡正在一點點消融,如同春雪遇見暖陽,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