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中篝火跳躍,映照著眾人疲憊而堅毅的麵龐。新宇靠在岩壁上,左肩的傷口已被李月留下的傷藥仔細處理過,但失血後的蒼白仍顯而易見。他小心展開油布包裹的圖紙,確認那些墨跡未因血水浸染而模糊,這才鬆了口氣。
“新陽,清點我們還剩多少工具。”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依然沉穩。
少年應聲而起,在行囊中仔細翻找。片刻後回稟:“父親,尺規完好,算籌短了三根,墨錠…隻剩半塊了。”他頓了頓,“不過孟先生贈的那套魯班鎖還在。”
新宇點頭,目光轉向正在洞口守望的孟勝:“孟先生,此番多虧墨家弟子。”
孟勝回身,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明滅:“不必言謝。魏人行事陰狠,墨家從不坐視。”他頓了頓,“隻是圖紙既已暴露,蜀郡之內未必安寧。”
“正是如此。”新宇強撐起身,“我們必須儘快趕到都江堰工地。”
三日後,蜀郡治所。
郡守張瑁看著風塵仆仆的一行人,眉頭緊鎖:“新宇大人,非是下官不信墨家之術,實在是…前日魚嘴又塌了。”他指向窗外隱約可見的岷江,“三月之內,這是第四次。民夫傷十七人,糧餉耗費甚巨。”
新宇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遠山如黛,岷江如怒龍般奔湧而下,江心處可見殘破的竹籠石陣被江水衝得七零八落。
“張郡守,可否一觀先前圖紙?”
張瑁示意屬吏呈上卷宗。新宇展開細看,孟勝也湊近觀瞧。隻見圖上所繪魚嘴工程,仍是傳統竹籠填石之法,隻是規模更大。
“此法在彆處或可行,在此處卻不行。”孟勝忽然開口,“岷江至此,水勢較彆處猛三成,江底暗流更是複雜。竹籠沉重卻無根,如同無錨之舟。”
張瑁麵色不悅:“這位是?”
“墨家孟勝。”
廳中頓時響起竊竊私語。幾個本地官員交換著眼神,有人已經按上劍柄。
新宇上前一步:“孟先生是我請來的治水大家。張郡守,既用舊法屢敗,何不試新法?”
“新法?”張瑁冷笑,“墨家之術固然精妙,但終究非秦法。更何況…”他壓低聲音,“朝中已有風聲,說墨家與六國往來密切。”
孟勝勃然變色,新宇卻按住他手臂:“郡守可知,魏國為何派死士截殺我們?”
他取出懷中染血圖紙,當眾展開:“因為魏人怕的,不是墨家,不是秦法,而是秦人與墨家合力做出的東西。”
圖紙上,魚嘴形狀與現行設計大不相同,呈流線型延伸至江心,且標註了密密麻麻的測算資料。
“此為何物?”張瑁疑惑。
“這是根據岷江水文重做的設計。”新宇指向幾個關鍵處,“魚嘴不應是直插江心,而應如舟船破浪,徐徐分水。這些資料,是孟先生率弟子在岷江上下遊測量三月所得。”
孟勝接話:“江水至此,表麵平緩,底下卻有五股暗流交錯。舊法魚嘴正卡在暗流交鋒處,不塌纔是怪事。”
張瑁將信將疑:“即便如此,工期已延誤兩月,民怨沸騰。若再敗…”
“若再敗,新宇願上奏自請削爵。”新宇平靜地說。
廳中寂靜。徹侯爵位,是秦**功之極,新宇竟以此作保。
張瑁沉吟良久,終於歎息:“既然如此…請大人三日內拿出詳細方案。隻是…”他看了眼孟勝,“墨家弟子須有秦吏隨行。”
當夜,新宇宿處燭火通明。
“父親,您的傷…”新陽看著父親肩頭滲出的血跡,憂心忡忡。
“無妨。”新宇伏案疾書,將記憶中的流體力學原理與孟勝提供的測量資料一一對照,“新陽,你去請孟先生來,就說‘星辰方位’之事。”
不多時,孟勝攜一老學者至。老者名禽滑厘,是墨家中年歲最長的水工,鬚髮皆白卻目光如炬。
“新宇大人找老夫?”
“聽說老先生善觀星象測水文?”
禽滑略微笑:“星辰運轉,江河走勢,皆循天道。大人想問什麼?”
新宇鋪開一張新絹:“我想知道,若在此處…”他指向圖紙某點,“建分水堰,可能緩解主河道壓力?”
老學者凝視片刻,取出自製的星盤測算,又閉目撚指。良久睜眼:“奇了。按星位推算,此地正應‘水星過寅’,確是分流佳處。大人如何得知?”
新宇不能言明這是根據流速計算所得,隻道:“直覺而已。”
“好一個直覺!”禽滑厘撫掌,“若在此處分流,再於下遊此處築飛沙堰,可保魚嘴百年無憂!”他在圖上又點一處。
孟勝仔細看去,神色漸漸凝重:“師叔,此法…與墨家古籍所載‘禹王分水術’暗合。”
“正是!不想秦人中也有通曉古法者!”
新宇心中一動。他依據現代科學提出的方案,竟與古代智慧不謀而合。
次日清晨,江邊沙灘上。
新宇用樹枝畫圖,孟勝在旁補充,禽滑厘不時以星盤校正。三人各展所長,竟配合默契。
“此處角度需再緩些。”新宇抹去一條線,“水遇急彎則怒。”
“可加設消能墩。”孟勝添了幾筆。
“且慢,需避開七月‘熒惑守心’時的水位。”禽滑厘執星盤定位。
新陽帶著幾個年輕墨者在不遠處用沙土堆砌模型,按圖紙還原設計。秦吏開始時還緊盯著,後來竟也忍不住參與討論。
“若在此處加網,可攔浮木。”
“網會被沖走,不如改設排木樁。”
爭論聲、建議聲、演示聲交織在一起。不同學派、不同國籍的人們,在這片沙灘上為一個共同目標絞儘腦汁。
午後,模型初成。新宇示意開閘放水。
細小水流順沙渠而下,至魚嘴處自然分成兩股,一股入內江,一股繞外江,完美避開暗流區。水流平穩,再無激盪。
“成了!”新陽第一個歡呼。
沙灘上靜默一瞬,隨即爆發出歡呼。秦吏與墨者擊掌相慶,連一直冷眼旁觀的張瑁也露出笑容。
孟勝看著歡騰的人群,輕聲對新宇說:“墨家守城,是為不戰。今日治水,方知不戰之戰,亦可救民。”
新宇望向奔流不息的岷江,肩上的傷痛似乎也輕了幾分。
就在這時,雲娘匆匆走來,低聲在新宇耳邊說了幾句。新宇神色微變,對孟勝低語:
“楚人也來了。”
孟勝目光一凜:“看來這都江堰,不僅是水利工程啊。”
遠山之上,幾個身影隱在林中,正遙望江邊沙盤。其中一人輕笑:
“秦墨合作?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