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西的官營工坊區,今日氣氛不同往常。
天剛矇矇亮,便有數十名身著粗布麻衣、腰繫黑色綬帶的墨家弟子整齊列隊於工坊大門外。他們神情肅穆,目光中既有對秦地工坊的好奇,也帶著審視與戒備。為首的是墨家钜子孟勝,他一身素色深衣,長髮束於腦後,腰間佩劍雖未出鞘,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钜子,秦國工師真會讓我等隨意參觀?”身旁一名年輕弟子低聲問道,目光掃過工坊高牆上持戟而立的秦兵,“連兵器工坊也開放,莫不是有詐?”
孟勝未答,目光落在緩緩開啟的工坊大門上。新宇一身工師官服,帶著幾名工匠迎了出來。與平日不同,今日他未穿朝服,而是套著一件沾著煤灰的皮質圍裙,袖口卷至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
“钜子與各位墨家同道,請。”新宇拱手行禮,語氣平和,“今日工坊所有區域,皆對諸位開放。”
孟勝微微頷首:“秦工師如此坦蕩,倒是出乎老夫意料。”
“技術本無善惡,何須藏掖?”新宇側身讓開道路,“更何況,墨家機關術天下聞名,正好請諸位指正。”
一行人步入工坊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農具鑄造區。數十名工匠正在打造麴轅犁,爐火熊熊,鐵水奔流,錘擊之聲不絕於耳。墨家弟子們仔細觀看著每一道工序,不時低聲交流。
“此犁設計精妙,省力且深耕。”一名墨家老匠師撫須讚歎,“若推廣天下,確為百姓之福。”
新宇聞言,從工匠手中接過一個剛成型的犁頭,指向其彎曲的弧度:“此弧度為三千次田間試驗所得最佳,過彎則易折,過直則費力。”
孟勝伸手觸控那尚有餘溫的鐵器,感受著其上的紋路:“匠心獨運。”
穿過農具區,便是今日的重頭戲——兵器工坊。此處戒備明顯森嚴,不僅有秦兵守衛,更有黑衣的秦宮侍衛混跡其中。墨家弟子們進入時,能明顯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息。
“此乃秦國最新研製的轉爐鍊鋼區。”新宇指向一片被高牆圍起的區域,“請隨我來。”
眾人走入,頓覺熱浪撲麵。一座兩人高的泥石爐矗立中央,爐口噴吐著橘紅色火焰,幾名工匠正用長杆攪動著爐內鐵水。最令人驚奇的是,爐體可旋轉,工匠們通過絞盤調整爐體角度,控製著鐵水的流動與混合。
“轉爐鍊鋼?”孟勝眼中精光一閃,“古籍所載‘傾爐而鑄’,原來真有此法!”
新宇點頭,示意工匠演示。隻見爐體緩緩傾斜,熾熱的鐵水流入模具,火星四濺。墨家弟子們看得目不轉睛,這等鍊鋼之法他們隻在前人殘卷中見過隻言片語,不想在秦國工坊中已成規模。
“鋼材質量如何?”孟勝追問。
新宇從一旁架子上取下一段鋼條,遞與孟勝:“較傳統百鍊鋼強三成,而工時僅需十分之一。”
墨家眾人傳看那鋼條,隻見其色澤青黑,紋理細密,敲擊之聲清脆悠長,確為上等鋼材。幾名年輕弟子忍不住低聲讚歎,被年長者瞪視後方纔噤聲。
“此等技術,若用於兵戈,確是天下大患。”孟勝將鋼條遞迴,語氣複雜。
新宇卻微微一笑,引眾人走向隔壁區域:“钜子請看。”
這裡陳列的並非刀劍弓弩,而是一排排農具、工具——鐵鍬、鐮刀、斧頭、鑿子,無不閃著鋼製寒光。
“同一爐鋼水,可鑄劍,亦可鑄犁。”新宇拿起一把鋼鐮,“邊境士卒平日用此開荒屯田,戰時可迅速改鑄為兵器。鋼之利,不在其鋒,而在其用。”
孟勝沉默良久,目光在那些鋼製農具上流連。墨家崇尚節儉實用,這等優質鋼材若真能普及民間,確是天大的功德。
“秦工師胸懷,老夫佩服。”他終於說道,語氣中少了幾分疏離。
參觀持續了整個上午。新宇不僅允許墨家弟子近距離觀察,更準許他們記錄工藝流程——這一舉動連隨行的秦國官員都麵露驚異。
“工師,此等機密...”一名屬官低聲提醒。
新宇擺手製止:“若天下工匠皆能習得此術,百姓受益,何樂不為?”
墨家弟子們紛紛取出隨身攜帶的竹簡、皮革,認真記錄著所見所聞。孟勝則與幾位老匠師圍著轉爐細細研究,不時向秦國工匠請教細節。工坊內一時竟有了幾分學術交流的氣氛。
然而,在這和諧表象下,暗流湧動。
老忠作為工坊總管,帶著幾名親信家仆在人群中穿梭,看似在安排茶水飯食,實則密切觀察著每個墨家弟子的一舉一動。他年過五旬,頭髮已花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注意那個高個子墨者。”老忠低聲對身邊年輕仆從道,“他已三次藉故離開隊伍,每次回來時袖口都有灰塵。”
年輕仆從點頭,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與此同時,在工坊東南角的圖紙存放室,雲娘扮作送飯的民婦,正與守門衛兵說笑。她目光掃過室內的墨家弟子,記住每一個靠近圖紙架的麵孔。
“軍爺辛苦了,這點薄酒給大家解解乏。”雲娘笑吟吟地遞上酒囊,趁機瞥見一名墨家弟子正快速臨摹著什麼。那弟子手法嫻熟,竹簡藏於袖中,僅憑手感描畫。
雲娘不動聲色,繼續分發食物,心中卻已記下那人特征——左眉有痣,手指細長。
午時,新宇安排眾人在工坊食堂用飯。飯菜簡單,卻是實實在在的黍米飯與燉菜,配以鹹肉,比墨家平日飲食還要豐盛幾分。
席間,新宇與孟勝同坐一桌,討論著技術細節。
“秦工師所述‘標準化’生產,與墨家‘法儀’之說頗有相通。”孟勝夾起一塊鹹肉,“然各國度量不一,如何統一?”
新宇正要回答,忽見老忠從門外快步走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新宇麵色不變,隻微微點頭,隨即繼續剛纔的話題:“故而需先從秦國境內統一,以鹹陽工坊為基準,漸次推廣...”
飯後,參觀繼續。當眾人來到弩機裝配區時,新宇特意展示了一種新式連弩。
“此弩可十矢連發,主要用於邊防巡邏。”新宇解釋道,“尤其對付狼群劫匪,頗為有效。”
墨家弟子們圍攏過來,仔細觀看連弩結構。那名左眉有痣的弟子擠在最前麵,眼睛緊緊盯著弩機的扳機裝置。
“可否演示?”孟勝問道。
新宇點頭,命工匠取來連弩,對準百步外的木靶。隻聽“咻咻”數聲,十支弩箭接連射出,儘數命中靶心。
墨家眾人一片嘩然。這等連射速度與精度,遠超他們所見任何弩機。
演示結束後,眾人移步他處,唯有那眉有痣的弟子藉口如廁,悄然落後。老忠向雲娘使了個眼色,雲娘會意,假裝收拾餐具,悄悄跟了上去。
果然,那弟子繞到弩機區後方的物料堆旁,迅速從袖中取出竹簡和炭筆,描畫著剛纔記憶的連弩結構。他全神貫注,連身後腳步聲都未察覺。
“這位師兄,可是丟了東西?”雲娘笑吟吟地問道,手中端著一碗熱湯。
那弟子一驚,竹簡差點落地:“冇、冇有,隻是整理衣冠。”
雲娘故作關切:“師兄臉上有灰,擦一擦吧。”說著遞上一塊布巾。
趁對方接布巾的瞬間,雲娘瞥見他袖中竹簡上的連弩草圖——精細準確,絕非普通墨家弟子所能為。
“多謝姑娘。”那弟子匆忙擦臉,快步離去。
雲娘收起笑容,找到老忠:“確是細作,圖紙已竊得七七八八。”
老忠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且讓他竊去,工師自有安排。”
日落時分,參觀結束。墨家弟子們滿載而歸,不僅見識了秦國工坊的先進技術,更獲得了大量工藝記錄。孟勝臨彆時,向新宇鄭重行禮:
“今日所見,讓老夫對技術之用有了新悟。秦工師之胸襟,墨家銘記。”
新宇還禮:“技術本為民生,望與墨家共勉。”
送走墨家眾人,新宇臉上的溫和漸漸褪去。他回到工坊內室,老忠與雲娘已等候在此。
“如何?”新宇問道,聲音低沉。
“竊圖者共三人,皆已標記。”老忠稟報,“所竊圖紙,八成是咱們故意泄露的舊版。”
雲娘補充道:“其中一人手法專業,應是受過專門訓練的同諜,非普通墨家弟子。”
新宇走到窗前,望著漸暗的天色:“孟勝可知情?”
“觀其反應,應是不知。”老忠道,“墨家內部,確有蛀蟲。”
新宇沉默片刻,轉身時眼中已有決斷:“既如此,便將計就計。讓那些人把假圖紙送出去,真技術,咱們留著救災救民。”
“那真圖紙...”雲娘遲疑。
新宇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頭:“最好的技術,在這裡。”
夜幕降臨,鹹陽工坊重歸寧靜。但在那看似平靜的表麵下,一場關於技術、信念與忠誠的較量,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