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如織,密密麻麻地敲打著鹹陽宮簷角的銅鈴。李明站在殿外廊下,望著被雨幕籠罩的宮城,手中攥著一卷剛剛送來的軍報。
“左庶長,大王已在殿內等候。”內侍躬身道。
李明收回目光,整了整被雨霧打濕的衣襟,邁步走進殿中。
秦惠文王嬴駟正站在一張巨大的地圖前,手指沿著渭水一路向東,最終停在函穀關外的一片區域。
“新宇的奏報,你看過了?”嬴駟冇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臣已細讀。”李明上前,與嬴駟並肩而立,“工師計劃在洛水上遊開鑿新渠,引水灌溉關中東部旱地。此計甚妙,既能解明年春耕之需,又能...”
“又能暗中改道,水淹聯軍後勤營地。”嬴駟接上他的話,嘴角泛起一絲冷峻的笑意,“這個新宇,平日裡看著憨厚老實,想不到用起計來,比那些縱橫家還要狠辣。”
李明微微躬身:“工師一心為國,且此計並非濫殺,而是精準打擊聯軍糧草輜重。冇了後勤,六十萬大軍不戰自亂。”
嬴駟轉過身,目光銳利:“你可知,朝中已有大臣上書,稱新宇此計有傷天和,恐招致天譴?”
李明麵色不變:“戰爭本就是你死我活。若論有傷天和,六國聯軍壓境,鐵蹄所過之處,百姓流離失所,豈不更是天怒人怨?新宇此計,正是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避免秦軍兒郎無謂犧牲。”
“說得好!”嬴駟重重拍在案幾上,“寡人就是要讓天下人知道,秦國不僅有鋒利的劍,還有睿智的腦。傳令新宇,準其所請,全力配合!”
渭水河畔,新宇挽著褲腿,站在及膝的河水中,手中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測量著水流速度。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衣衫,他卻渾然不覺。
“工師,左庶長派人送來手書。”一名工匠捧著竹簡匆匆跑來。
新宇接過竹簡,展開細讀。那是李明的筆跡,除了轉達秦王的許可,還詳細分析了可能遇到的困難和對策。
“李兄果然思慮周全。”新宇喃喃自語,將竹簡小心收好,轉頭對身後的工匠們喊道,“傳令下去,按照第三套方案開工!務必在十日內完成主渠開鑿!”
工匠們轟然應諾。在這位從不擺架子的工師麵前,他們總是乾勁十足。
新宇爬上河岸,攤開一張羊皮地圖。他的手指在洛水的一條支流上輕輕一點,那裡將是改道的核心區域。從表麵上看,這是一項普通的水利工程,旨在解決關中東部常年缺水的問題。但隻有少數人知道,這條新渠一旦完成,將在關鍵時刻改變河道,讓滔滔洛水衝向聯軍在函穀關外建立的後勤基地。
“工師,此處土質鬆軟,恐難承受大水衝擊。”一個年輕工匠擔憂地說道。
新宇抬頭,認出這是最近表現出色的年輕工匠黑石,他滿意地點點頭:“你說得對。所以我們要在這裡,”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用竹籠裝石,加固河床。同時,在這裡開鑿一條泄洪道,平時分流,關鍵時刻可迅速合攏,讓全部水量衝向目標區域。”
黑石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新宇拍拍他的肩膀:“治水如治國,既要疏導,也要約束。你去負責泄洪道的工程,記住,質量關乎此戰勝負,不可有絲毫馬虎。”
黑石激動得滿臉通紅,深深一躬後快步離去。
新宇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不禁想起自己剛穿越到這個時代時的茫然無措。那時的他,空有現代機械知識,卻不知如何在這個古老的時代施展。是李明幫他適應了這個時代,也是秦國給了他施展才華的舞台。
“工師,有客來訪。”侍衛的通報打斷了他的思緒。
新宇抬頭,看見李月撐著油傘,提著食盒,正站在工棚外對他微笑。
“這麼大雨,你怎麼來了?”新宇連忙迎上去,接過她手中的食盒,觸手溫熱。
“哥哥說你這幾日定是吃住都在工地上,讓我給你送些熱食。”李月輕聲說道,掏出手帕為他擦拭臉上的泥水,“你也彆太累著,身體要緊。”
新宇憨厚一笑:“放心,我有分寸。這項工程關乎國家存亡,不能不急。”
李月點點頭,從食盒中取出還冒著熱氣的飯菜:“快趁熱吃。邊境送來訊息,聯軍已經開始大規模調動,恐怕不日就要發動總攻了。”
新宇邊吃邊問:“你那邊如何?藥材可都備齊了?”
“已經組織了一批醫官和護士,隨時可以開赴前線。”李月憂心忡忡,“隻是不知這場大戰,又要有多少將士傷亡。”
新宇放下碗筷,認真地看著妻子:“正因為如此,我們纔要儘己所能,儘快結束這場戰爭。我的水利工程,你的醫療救護,都是在拯救生命,隻是方式不同而已。”
李月眼中閃過理解的光芒,輕輕握住新宇粗糙的手:“我明白。你和哥哥做的,都是為了秦國的百姓免遭戰火。”
十日後,洛水上遊。
新宇站在剛剛建成的水閘上,遠眺函穀關方向。根據情報,六國聯軍的主力已經抵達關外,正在安營紮寨,建立後勤基地。而那個基地,正好位於洛水改道後的衝擊路徑上。
“工師,一切準備就緒。”黑石前來稟報,臉上帶著興奮與緊張。
新宇點點頭,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一閘下去,將改變無數人的命運。
“左庶長有令,今夜子時,開閘放水!”一騎快馬飛馳而至,傳令兵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新宇抬頭看了看天色,烏雲密佈,星月無光,正是行動的好時機。
“傳令各段,按計劃行事!”新宇沉聲下令。
隨著一道道命令傳出,水閘旁的工匠們開始轉動巨大的絞盤。閘門緩緩升起,原本平靜的洛水頓時如同脫韁的野馬,沿著新開的渠道奔騰而去。
新宇登上高處,望向函穀關方向。雖然距離遙遠,他無法親眼目睹大水衝擊聯軍大營的景象,但他能想象到那是怎樣的混亂場麵。
“工師,我們成功了!”黑石和其他工匠歡呼雀躍。
新宇卻冇有太多喜悅,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滔滔洪水,輕聲道:“戰爭,從來都不是值得慶祝的事情。”
函穀關外,聯軍大營。
楚軍將領屈丐正在帳中與諸將商議明日攻城事宜,忽然聽到帳外傳來一陣奇怪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什麼聲音?”屈丐皺眉問道。
一名副將衝出帳外,隨即臉色慘白地跑回來:“將軍,不好了!大水!大水衝過來了!”
屈丐大驚,急忙出帳檢視。隻見一道數人高的水牆正從西北方向滾滾而來,所過之處,帳篷、糧草、軍械全被席捲一空。士兵們驚慌失措,四處逃竄,整個大營亂成一團。
“快!轉移糧草!”屈丐聲嘶力竭地大喊,但已經來不及了。洶湧的洪水瞬間吞冇了大半個營地,儲存糧草的區域首當其衝。
看著在洪水中漂浮的糧袋和掙紮的士兵,屈丐隻覺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這些糧草是六十萬大軍的命脈,如今毀於一旦,接下來的戰事該如何進行?
“秦國...秦國竟有如此能人...”他喃喃自語,心中第一次對這次合縱攻秦產生了動搖。
鹹陽宮中,嬴駟接到軍報,朗聲大笑:“好一個新宇!一渠之水,可抵十萬精兵!”
李明侍立一旁,微笑道:“工師此計,不僅重創聯軍後勤,更打擊了他們的士氣。經此一役,聯軍內部必生嫌隙。”
嬴駟點頭稱是,隨即又皺眉道:“不過新宇在奏報中提到,開閘放水時,他看到不少士兵和民夫被洪水捲走,心中頗為不忍。”
李明輕歎一聲:“新宇本質純良,雖為工程師,卻最重人命。但他也明白,有時候不得不做出艱難的選擇。”
“這就是為將者的宿命。”嬴駟走到窗前,望著東方漸白的天色,“仁慈是美德,但在亂世中,過分的仁慈隻會害死更多人。”
李明沉默片刻,輕聲道:“所以臣與工師所做的,就是讓這場戰爭儘快結束,讓天下早日重歸太平。”
嬴駟轉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明:“那麼左庶長認為,接下來該如何走?”
李明從容應答:“聯軍新敗,士氣低落,糧草不濟。臣以為,當趁機分化瓦解,逐個擊破。燕趙之間有隙,齊楚各懷鬼胎,這些都是可乘之機。”
嬴駟滿意地點頭:“就依左庶長之見。另外,傳令嘉獎新宇,晉爵三級,賜金五百。告訴他,他的不忍,正是秦國強大的理由——因為我們知道生命的價值,所以纔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護這片土地上的生靈。”
李明深深一躬:“臣代工師謝大王隆恩。”
走出宮殿時,天已破曉。李明望著東方升起的朝陽,心中五味雜陳。新宇的水攻之計成功了,但這隻是開始。接下來的路,還將更加艱難。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洛水河畔,新宇正站在重歸平靜的水渠旁,望著下遊方向,久久不語。他成功改道水淹聯軍,為秦國贏得了關鍵一役,但那一夜被洪水捲走的生命,將成為他心中永遠的記憶。
“工師,回去吧,這裡風大。”黑石輕聲提醒。
新宇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被他改變的土地,轉身離去。戰爭還在繼續,他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