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外的官道上卻依然喧囂。馬蹄聲、車輪聲、人語聲交織成一片,打破了冬日田野的寂靜。一支由牛車、推車和挑夫組成的隊伍,正沿著新修的夯土路向函穀關方向緩緩行進。
老忠走在隊伍最前麵,花白的鬍鬚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他緊了緊身上的粗布棉袍,回頭望了一眼蜿蜒如長龍般的隊伍,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忠伯,歇會兒吧?”一個青年挑夫抹了把汗,氣喘籲籲地問道。
老忠搖搖頭,舉起手中的鬆明火把:“不能歇。前線將士等著這些木材加固營壘,早到一刻,就能多救幾條性命。”
這支隊伍並非官府征調,而是自發組織的支前隊。半月前,新宇引洛水淹了聯軍糧道,秦軍雖獲大捷,但函穀關外的防禦工事也在連番惡戰中損毀嚴重。訊息傳至民間,三秦父老竟相奔走,不過旬日之間,已彙集了千餘人的隊伍,將家中備用的梁木、門板,乃至準備蓋新房的椽子都捐了出來。
“老丈,聽說新宇大人改河道時,特意避開了下遊的村莊?”一個推著獨輪車的中年漢子湊過來問道。
老忠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笑容:“可不是。新宇大人測算了好幾個晚上,硬是讓洪水繞開了三個村落。若是換了魏國那些治水官,怕是早就不管不顧了。”
隊伍中響起一陣感慨。一個老者拄著柺杖,聲音沙啞:“老漢我活了六十多年,經曆的戰事也不少。從冇見過哪位大人如此顧念百姓性命。”
“李明大人推行新政時就說,民為邦本。”老忠望著前方隱約可見的函穀關輪廓,語氣深沉,“當初還有些舊貴族笑話他婦人之仁。如今看來,正是這份仁心,才讓我秦國上下同心。”
正說話間,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一隊黑衣騎士疾馳而來,當先一人勒住馬韁,目光掃過這支奇特的隊伍。
“爾等何人?為何深夜在此聚集?”
老忠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一塊木牌:“老朽是左庶長李府管家,奉李明大人之命,護送民間捐獻的防禦建材前往函穀關。”
那軍官接過木牌仔細查驗,臉色緩和下來:“原來是忠伯。末將奉命巡查邊境,適才遠遠看見火光,還以為是聯軍細作。”他跳下馬來,朝隊伍拱手一禮,“諸位父老高義,請受嬴疾一拜。”
人群中響起一陣驚呼。樗裡子嬴疾,秦國名將,竟對他們這些平民行禮。
老忠連忙還禮:“將軍使不得!保家衛國,匹夫有責。前線將士浴血奮戰,我們這些老骨頭,能做點什麼是應該的。”
嬴疾目光掃過那些裝載著木材的車輛,忽然定格在一輛牛車上。車上除了一根粗大的梁木外,還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雙草鞋。
“這是...”
推車的老農不好意思地搓著手:“想著將士們鞋履易損,就讓家中婦孺趕製了些...不值什麼錢,但穿著走路還是可以的。”
嬴疾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間佩劍,雙手奉上:“老丈若是不棄,請收下此劍。他日若有難處,持此劍來將軍府,嬴疾必當相助。”
老農連連擺手:“這怎麼使得!將軍還要上陣殺敵,冇了劍怎麼行!”
“劍不過是死物,民心纔是利器。”嬴疾執意將劍塞到老農手中,翻身上馬,“前方十裡便有我軍接應,他們會護送諸位到函穀關。告辭!”
馬蹄聲遠去,隊伍卻久久無聲。不知是誰先唱起了古老的秦地民謠,很快,所有人都跟著哼唱起來。蒼涼而雄壯的歌聲在夜色中迴盪,飄向遠方巍峨的關城。
函穀關內,李明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火光,那是民間支前隊伍正在靠近。
“冇想到民間響應如此熱烈。”身後傳來沉穩的聲音。秦惠文王嬴駟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邊,玄色王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李明躬身行禮:“民心可用。這些年來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的政策,終於見到了成效。”
嬴駟扶起他,目光依然望著遠方:“寡人還記得,你剛推行新政時,甘龍、杜摯那些老世族聯名上書,說你收買民心,圖謀不軌。”
“臣隻是堅信,民富則國強。”李明輕聲道,“君王如舟,百姓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嬴駟重複著這句話,眼中閃過異彩,“說得透徹。先孝公在位時,常說你與商君不同。商君以法治國,你以德化民;商君重刑賞,你重教化。如今看來,先君慧眼如炬。”
兩人正說話間,新宇從城樓另一側走來,臉上帶著疲憊卻欣慰的笑容:“王上,兄長。支前隊送來的木材質量極好,明日就能開始加固東側城牆。”
李明注意到新宇手上的傷痕:“你又親自上工了?”
“工匠們連日趕工,我豈能獨享清閒。”新宇攤開手掌,上麵佈滿水泡和劃痕,“況且有些結構需要調整,必須親自示範。”
嬴駟忽然問道:“新宇,你設計水攻時,可曾想過會殃及無辜?”
新宇神色一黯:“臣夜不能寐,就是在反覆測算水流速度和淹冇範圍。幸得天佑,下遊十七個村落無一受損。但即便如此,仍有三百多名聯軍士卒溺亡...其中多半也是被迫從軍的農家子弟。”
一陣寒風吹過城樓,火把忽明忽暗。嬴駟沉默良久,方纔開口:“為君者,當以仁義立國;為將者,難免以殺止殺。這個道理,寡人少年時不懂,親政後方纔明白。”
李明望向黑暗中連綿的軍營:“所以臣一直主張,破敵重在攻心。若能分化瓦解,不戰而屈人之兵,纔是上策。”
“報——”一名傳令兵快步登上城樓,“燕軍開始拔營後撤!”
嬴駟與李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笑意。
“看來燕國質子這步棋走對了。”嬴駟撫掌道,“李明,你且詳細說說,如何利用一個被軟禁的質子,讓燕趙兩國反目?”
李明躬身一禮:“此事還需從半月前說起...”
半月前,鹹陽宮偏殿。
燕國太子姬丹坐在案前,麵前的飯菜絲毫未動。他被軟禁在秦已有三年,雖然衣食無憂,但故國日遠,難免憂思重重。
殿門開啟,李明捧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
“太子殿下,這是禦廚新做的燕地風味,嚐嚐可還地道?”
姬丹冷冷抬頭:“左庶長何必假惺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李明不以為意,自顧自開啟食盒,取出幾樣精緻的點心:“這是栗子糕,這是杏仁酪...聽說都是太子幼時最愛吃的。”
姬丹神色微動:“你如何得知?”
“令堂,燕國夫人前月托商人送來家書,順便提及太子的飲食習慣。”李明將點心推到他麵前,“夫人一切安好,隻是思念成疾。”
姬丹手指微微顫抖,但仍強自鎮定:“既為質子,早將生死置之度外。”
“太子誤會了。”李明在他對麵坐下,“我今日來,不是以秦國左庶長的身份,而是替太子分析天下大勢。”
他攤開一卷地圖:“六國合縱攻秦,表麵聲勢浩大,實則各懷鬼胎。尤其是趙國,趁燕國精銳儘出,已在邊境增兵三萬。”
姬丹臉色一變:“不可能!”
“這是三日前的情報。”李明又取出一卷竹簡,“趙國公子成與將軍李牧密議,欲待燕軍深陷秦境時,奪取燕國五座城池。”
殿內燭火搖曳,映得姬丹臉色陰晴不定。良久,他啞聲問道:“左庶長告訴我這些,意欲何為?”
“很簡單。”李明直視他的眼睛,“請太子修書一封,陳說利害。燕軍若及時回防,尚可保全疆土;若遲疑不決,隻怕邯鄲之圍未解,薊城已危。”
“你要我背叛合縱聯盟?”
“非也。”李明搖頭,“合縱本為互利,如今有人背信棄義,太子不過是維護燕國利益。況且...”他壓低聲音,“秦國願與燕國締結密約,三年內不犯燕境。”
姬丹陷入沉思,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畫著。忽然,他抬頭問道:“我如何相信秦國不會出爾反爾?”
李明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枚虎符:“此乃秦王調兵虎符。若秦國違約,太子可持此符號令邊軍,直取鹹陽。”
這個賭注下得極大。姬丹震驚地看著那枚虎符,終於點了點頭:“拿絹帛來。”
三日後,燕軍開始有序後撤。又過五日,趙國邊境果然傳來急報,趙軍偷襲燕國城池,卻被早有準備的燕軍擊退。
合縱聯盟的第一道裂痕,就這樣出現了。
聽完李明的敘述,嬴駟撫掌大笑:“妙哉!一枚虎符,既換得燕軍退兵,又讓燕趙反目。李明啊李明,你這縱橫之術,怕是張儀也要自愧弗如。”
新宇卻有些擔憂:“兄長,那虎符...”
“假的。”李明輕描淡寫地說道,“我讓新陽仿造的,與真符幾乎無二,但調不動一兵一卒。”
嬴駟笑聲更響:“好你個李明!寡人還奇怪,你何時變得如此大膽。”
笑聲漸止,嬴駟正色道:“不過此計確實精妙。接下來,該對付楚軍了?”
李明點頭:“雲娘已經就位。楚人重巫鬼,信讖語,正好從此處下手。”
正說著,城樓下傳來一陣喧囂。老忠帶著幾個支前隊的代表登上城樓,眾人肩上還扛著那根最粗的梁木。
“王上,左庶長大人!”老忠激動得聲音發顫,“這是鹹陽東市三百戶人家湊錢買的百年楠木,特獻給函穀關做正門門閂!”
嬴駟走近撫摸那根梁木,木質堅實,紋理細密,確實是上等良材。他忽然轉身,對隨行史官說道:
“記下來:惠文王八年冬,秦民獻楠木於函穀關。此木不雕不琢,置於關門,永誌民心。”
史官奮筆疾書。城樓上下一片寂靜,唯有鬆明火把劈啪作響。
李明望著眼前景象,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基層工作的日子。那時他整日處理瑣碎的群眾信訪,有時也會懷疑自己的價值。而今站在兩千多年前的城關上,看著這些質樸的麵孔,他終於明白:
無論在哪個時代,為民請命的初心不曾改變;無論在哪個位置,造福百姓的使命始終如一。
夜色深沉,函穀關內外卻燈火通明。加固城牆的叮噹聲、搬運物資的號子聲、巡邏士兵的腳步聲,交織成一曲特殊的戰歌。
在這戰歌中,有一種力量正在覺醒,那是沉默的大多數終於發出自己的聲音。而這聲音,將比任何鋒利的刀劍更加不可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