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偏殿的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將兩個對坐的身影投在繪有玄鳥圖騰的牆壁上。嬴駟屈指輕叩案幾,青銅爵中的醴酒已換了三巡。
“張儀明日便到。”秦王的聲音在靜夜中格外清晰,“此人巧舌如簧,先生可有把握?”
李明望著案上攤開的地圖,六國聯軍的位置被硃砂標記得密密麻麻。他伸手將代表楚國的標記輕輕挪動半寸:“張儀善辯,但合縱本身就有致命弱點——六國各懷異心。”
翌日清晨,鹹陽宮正殿。
張儀廣袖博帶,立於丹墀之下。他目光掃過殿內群臣,最後落在李明身上:“秦以虎狼之師肆虐列國,今六國合縱乃順天應人之舉。左庶長若識時務,當勸秦王割地求和...”
“順天應人?”李明緩步出列,手中捧著一卷竹簡,“敢問張子,楚欲取巴蜀,趙要河西,魏圖商於,這天意究竟順的是哪一國?”
他命侍從抬來一麵漆板,用炭筆畫出六個相連的圓圈:“合縱之策看似完美,卻有三個死結。”炭筆點在圓圈連線處,“其一,聯軍統帥屈丐貪功,已中離間之計;其二,糧草分配不公,趙楚為敖倉之粟險些兵戎相見;其三...”
李明突然擦去所有連線,在六國之間畫出縱橫交錯的箭頭:“諸位可曾想過,若秦國願與齊燕通商,許韓國冶鐵之利,這合縱還能維持幾日?”
張儀撫掌大笑:“左庶長此言差矣!六國合縱如同六馬共轅,豈會因些許利益...”
“不是六馬共轅。”李明打斷他,在漆板上畫出一個精巧的圖案,“是囚徒困境。”
殿中群臣麵麵相覷,連嬴駟都微微前傾身體。李明在六個圓圈中各畫一個小人:“假設六國皆欲滅秦,但若有一國私下與秦交好,可得十倍之利;而堅持合縱者,非但無功,反受其害...”
“荒謬!”張儀拂袖,“列國豈會如此短視?”
“那為何韓國使節昨夜密訪丞相府?”李明從容問道,“又為何燕軍已後撤三十裡?”
張儀臉色微變。李明趁機加大攻勢:“張子遊說列國時,可曾告訴他們,縱約長楚國暗中與齊約定,滅秦後共分韓地?”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張儀猛地起身:“此言從何而來?”
“從張子親自簽訂的齊楚密約而來。”李明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需要我當眾宣讀嗎?”
嬴駟適時開口:“先生且慢。”他看向張儀,“張子若願留下做客,寡人當以上賓相待。”
張儀死死盯著李明手中的帛書,額頭滲出細汗。他當然知道那捲帛書的內容——那是他在郢都費儘心力才促成的秘密協定。
“秦國有高人啊...”良久,張儀頹然坐倒,苦笑道,“這囚徒困境,確是點睛之筆。”
李明躬身一禮:“非是秦國高人,而是張子心中明白,合縱本就建立在流沙之上。”他走近幾步,低聲道,“張子大才,何必為註定失敗的事業殉葬?”
殿議在詭異的氣氛中結束。嬴駟特許張儀暫居驛館,實則軟禁。
是夜,李明受邀至驛館與張儀對飲。
“左庶長用的什麼手段?”張儀酒至半酣,突然發問,“那帛書應是藏在楚宮秘閣...”
“是人心。”李明為他斟酒,“我不過放大了各國本就存在的猜忌。”
張儀舉杯的手停在半空:“所以那帛書...”
“重要嗎?”李明微笑,“隻要楚國相信齊國有,齊國相信楚國有,它就是真的。”
張儀怔了片刻,突然放聲大笑:“妙!妙啊!如此一來,縱使我舌綻蓮花,也難消他們心中疑慮!”
笑聲漸止,他正色道:“但左庶長可知,我為何要堅持合縱?”
不待李明回答,他自顧自說道:“天下苦秦久矣。商君變法後,秦國日強,列國日日自危。今日合縱雖破,明日還會有新的合縱...”
“所以秦國要變的不是武力,而是策略。”李明接過話頭,“若秦國願與列國共榮,而非一味征伐呢?”
“共榮?”張儀嗤笑,“虎狼與羔羊如何共榮?”
李明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帛:“這是秦國擬定的《列國通商約》,包括standardized度量衡、統一關稅、共建驛道...”
張儀接過細看,越看越是心驚。這哪裡是通商約,分明是另一種形式的統一!但比起血與火的征伐,這種滲透更加難以防範。
“左庶長可知...”張儀的聲音有些發乾,“此策若成,五十年內列國將不戰自潰?”
“張子說錯了。”李明望向窗外鹹陽城的燈火,“是五十年後,天下人再也不必區分秦人、楚人、齊人。”
張儀默然良久,終於長歎一聲:“我輸得不冤。”
同一時刻,鹹陽城南工坊內,新宇正對著一架奇怪的裝置發呆。
“父親,這是何物?”新陽好奇地撫摸著裝置上的銅管。
“壓力計。”新宇心不在焉地回答,目光卻望向宮城方向。今日殿上發生的事早已傳遍鹹陽,但他更擔心的是李明提出的那個“囚徒困境”。
作為工程師,他太熟悉這種博弈模型了。但將活生生的人命化作理論模型,讓他心裡發堵。
“新技術不好嗎?”少年敏銳地察覺到父親的情緒。
新宇揉了揉兒子的頭:“不是技術不好,是使用技術的人...”他想起那些在火牛陣中哀嚎的士兵,語氣低沉,“有時會迷失。”
宮牆角落,雲娘將一張密報塞進竹管。她剛轉身,就撞上一個結實的胸膛。
“這麼晚還在忙?”老忠提著燈籠,目光如炬。
雲娘強自鎮定:“為夫人取些安神香...”
老忠突然出手,從她袖中抖落另一支竹管:“那麼這個呢?”
雲娘臉色煞白,踉蹌後退。
“楚國的細作。”老忠歎息,“夫人待你如姐妹,左庶長更是...”
“他們殺了我全家!”雲娘突然激動起來,“就在郢都城外!我才十歲...”
老忠默默聽完她的哭訴,將竹管遞還:“走吧。”
雲娘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告訴你的上線...”老忠轉身,背影在燈籠下顯得佝僂,“就說老忠已死,線索斷了。”
當雲娘顫抖著消失在夜色中,老忠才緩緩蹲下,從地上拾起一枚楚式耳墜——那是他故意放走的破綻。
“左庶長說得對...”老人望著滿天星鬥,喃喃自語,“人心,纔是最難的工程啊。”
次日拂曉,一騎快馬衝出鹹陽。張儀帶著那捲《通商約》和秦王的密信,踏上新的征途。
嬴駟與李明並肩站在城樓上,望著遠去的身影。
“先生以為,張儀會按我們說的做嗎?”
李明輕輕搖頭:“他會做出對張儀最有利的選擇。”
朝陽躍出地平線,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在他們身後,鹹陽城正從睡夢中甦醒,炊煙裊裊,市井喧嘩。
而更遠的地方,聯軍大營內,楚將屈丐剛剛撕毀來自郢都的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