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西郊的糧倉營地卻燈火通明。李念披著厚重的羊毛鬥篷,手指在攤開的羊皮地圖上緩緩移動,眉心擰成了結。
“這條路線本該萬無一失。”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甘,“沿涇水北上,經義渠故道轉陰密,沿途皆有秦軍據點接應。可聯軍就像長了眼睛,偏偏在最難設伏的杜平段等著。”
年輕的算學博士抬頭望向帳外。寒風捲著雪粒撲進燈罩,火光搖曳間映出他日漸剛毅的輪廓。三個月前,他還在鹹陽學宮推演糧道模型,如今卻要麵對血淋淋的實戰。
“不是巧合。”李明掀簾而入,肩頭落滿雪花。他解下佩劍擱在案上,目光掃過地圖上被硃筆圈出的位置,“杜平這段,我們三日前才最終確定。”
帳內陷入沉寂,隻有燈花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李念猛地抬頭:“父親是說...”
“有內鬼。”李明吐出三個字,手指點在杜平西南側的一片山地,“更麻煩的是,聯軍在此處出現,意味著他們識破了我們真正的意圖——不是常規補給,而是通過這條隱蔽路線輸送巴蜀新糧。”
一直在旁沉默的新宇突然起身,走到帳角的水鐘前。這個由他改進的計時裝置正滴答作響,與眾人急促的心跳形成詭異合拍。
“巴蜀新糧若能如期運抵,可支撐邊境大軍半月所需。”新宇轉身,憨厚的臉上罕見地佈滿陰雲,“但現在杜平被截,前線存糧隻夠五日。屆時不用聯軍進攻,餓瘋了的守軍自己就會潰散。”
李念閉目凝神,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劃著弧線。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如同在虛空中推演算式。
“有兩個選擇。”他忽然睜眼,指尖落在地圖兩側,“其一,走洛水小道,多繞行四百裡,但需穿越戎狄活動區。其二,強渡渭水,直插聯軍防線腹地,路程縮短一半,風險倍增。”
李明搖頭:“戎狄各部態度曖昧,此時借道無異於賭命。至於強渡...”他目光與新宇交彙,“我們的渡河裝備夠嗎?”
新宇走到沙盤前,拿起幾個代表船隻的模型:“大型渡船都被調往函穀關,眼下能用的隻有這些漁船。每艘最多載糧十石,且需要往返六趟才能運完全部糧草。”
“六趟...”李念快速心算,“足夠聯軍把我們射成刺蝟。”
帳外突然傳來急促馬蹄聲。親兵掀簾急報:“糧倉東側發現敵軍探馬!守軍已將其擊退,但位置恐怕暴露了。”
危機迫在眉睫。
李念突然抓過炭筆,在羊皮地圖背麵飛快演算。炭灰沾上他鼻尖也渾然不覺。
“等等...我們一直想著如何把糧食運過去...”他喃喃自語,筆尖劃出一道道淩亂的線條,“但如果反過來想呢?”
李明和新宇同時湊近。
“父親曾說過,現代物流中有個概念叫‘分散式儲糧’。”李念眼中閃著光,“我們何必執著於把五萬石糧食集中運往一個目標?邊境七座要塞,每處存糧原本就夠支撐三日。”
他手指在地圖上點出七個位置:“若將新糧分散預存至這些要塞後方三十裡的隱蔽點,每處隻需運送七千石。可用小股部隊多路並進,使聯軍無從集中攔截。”
新宇皺眉:“但如何穿過聯軍防線?他們已形成合圍之勢。”
“正因為是合圍,他們主力必然集中在幾條主乾道。”李唸的炭筆畫出一道詭異的曲線,“我們走這裡——鬼愁澗。”
李明倒吸一口涼氣:“那條澗早已廢棄百年,地圖上都隻剩虛影。”
“正是因此,聯軍絕不會防備。”李念語氣堅定,“我研究過古籍,上月又特意請教過老藥農。他說澗底在冬季會結厚冰,但兩側山崖能擋風雪。隻是...”他頓了頓,“需要工師營改造運輸工具。”
所有目光聚焦在新宇身上。
這位機械工程師蹲下身,從靴筒中抽出一根炭筆,就在地上畫起來:“常規糧車肯定不行。但若把車軸加寬,輪緣包上草繩,再配以冰上專用的拖橇...”他邊畫邊解釋,一個個零件在筆下浮現,“每車載重可減至三石,但速度能提高三倍。隻是需要大量人力牽引。”
“人力不是問題。”李明終於露出今夜第一個笑容,“我這就去見秦王,請調輕罪營。那些犯人正愁冇有戴罪立功的機會。”
計議已定,眾人立即分頭行動。
新宇帶著工師營連夜改造車輛。鹹陽城內所有皮匠、鐵匠被緊急征調,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持續到黎明。
李念則伏案繪製詳細路線圖。他不僅要計算每段路程所需時間,還要考慮冰層承重、風向影響甚至星位指引。當他在鬼愁澗入口處標出一個特殊符號時,筆尖微微停頓。
“這裡有什麼?”李明不知何時來到身後。
李念輕聲道:“據老藥農說,澗口有片石林,按《九章算術》記載,應是上古觀測天象之所。其中暗合勾股定理,可助我們校準方向。”
李明欣慰地拍拍兒子肩膀。這個從小癡迷算學的孩子,終於將知識用在了救國救民的戰場上。
次日黃昏,一支詭異的運糧隊悄然出發。
三百輛特製糧車如同長蛇,悄無聲息地滑向鬼愁澗。輕罪營的囚徒們兩人一車,腳上都綁著防滑的草墊。最讓人意外的是,隊伍中竟有數十名女子——都是雲娘發展的線人,她們扮作采藥婦,在前方探路。
李念親自帶隊走在最前。進入鬼愁澗的瞬間,刺骨寒風幾乎凍僵他的臉頰。但正如老藥農所說,澗底冰層厚實,兩側山崖恰好擋住大部分風雪。
“停!”行進約十裡後,李念突然舉手。
他蹲下身,手指輕輕敲擊冰麵。回聲空洞。
“下麵是暗河。”他臉色發白,“冰層撐不住糧車重量。”
整個隊伍停滯在狹窄的澗道中,前後不見儘頭。
新宇快步上前,取出隨身攜帶的勘探工具。當他將一根特製銅管插入冰層時,臉色也變了:“至少有三尺空腔。”
絕望氣氛開始蔓延。
李念卻突然跑向右側山壁,扒開厚厚的積雪。片刻後,他興奮地喊道:“古籍記載冇錯!這裡有棧道遺蹟!”
原來,百年前的先民早已在此開鑿了應急棧道,隻是年代久遠被冰雪覆蓋。在數十支火把照耀下,一條嵌在山壁上的狹窄通道逐漸顯露。
“但棧道太窄,糧車過不去。”新宇測量後搖頭。
李念眼中卻閃著倔強的光:“既然車過不去,那就不要車。”
在眾人困惑的目光中,他命令卸下所有糧食,將空車藏在冰洞中。然後解下自己的鬥篷鋪在棧道上。
“每人背一袋糧,徒步穿越。”他率先扛起一袋粟米,“到了棧道那頭,應該有辦法。”
冇有人抱怨。囚徒們默默效仿,女子們也扛起力所能及的重量。長長的隊伍變成負重前行的螞蟻,在千年棧道上緩緩移動。
三個時辰後,當最後一人踏上棧道彼端的堅實土地,東方已露曙光。
李念清點人數,發現僅有七人輕傷,糧食一袋未少。更讓他驚喜的是,棧道出口處竟藏著幾艘破舊但尚可使用的木筏——正是百年前先民留下的退路。
順流而下,隻需一日就能抵達最近的要塞。
七日後,當前線戰報傳回鹹陽,李明正在與舊貴族周旋。
“稟報左庶長!邊境七要塞皆已收到補給,聯軍合圍不攻自破!”傳令兵的聲音響徹朝堂。
李念站在父親身後,平靜地接受著眾人驚訝的目光。隻有他知道自己手心的傷口還在滲血——那是扛糧袋時被藤繩勒出的傷痕。
是夜,李明在書房為兒子斟了一杯溫酒。
“你今日在朝堂上為何不說鬼愁澗的艱險?”
李念輕撫杯沿:“比起前線將士,這點艱險不值一提。”
窗外飄起新雪,鹹陽城又度過一個危機。但父子二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