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東,李府。
雨點開始敲打窗欞,起初稀疏,漸漸密集起來,最終連成一片嘩嘩聲。老忠披著外衣,手持油燈,在廊下緩緩走著。這是他每晚的習慣——巡視府中各處,確認門窗緊閉,燈火已熄。年過五旬的他鬢角已白,但步伐依然穩健,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透著老兵特有的警惕。
“忠伯,還冇休息嗎?”李月從偏房出來,手中端著藥碗。她剛照料雲娘睡下,那丫頭自從楚國逃難而來,總是睡不安穩。
“這就去睡,小姐也早點休息。”老忠微微躬身,目光卻掃過庭院中的暗處。雨聲中,他似乎聽到了一絲異響,像是瓦片輕微摩擦的聲音。他不動聲色地將油燈舉高了些,廊下的陰影隨之晃動。
“這雨下得突然,希望哥哥他們回府時彆淋著了。”李月望向窗外,語氣中帶著擔憂。李明和新宇今日被秦王急召入宮,商議應對六國合縱之策,至今未歸。
老忠點點頭,心中那絲不安卻越發清晰。他護送李月回房後,悄悄喚來兩名護衛,低聲吩咐:“加強巡視,尤其是西牆一帶。雨聲太大,容易掩蓋動靜。”
護衛領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離李府兩條街外的暗巷裡,七道黑影如鬼魅般聚集。
“目標府邸已探查清楚,李明與新宇尚未回府,正是動手良機。”為首的黑衣人聲音低沉,雨水順著他的鐵麵具流下,“主上有令,今夜務必擒獲李明的家眷,尤其是其子李念。若不能生擒,則殺之。”
“鐵麵,情報說府中護衛不多,為何要我們七人同時出手?”一個略顯年輕的刺客問道。
被稱為鐵麵的首領冷冷瞥了他一眼:“魏王派出我們玄鐵衛,不是來問為什麼的。記住,李明此人詭計多端,府中定有佈置,不可輕敵。”
他頓了頓,補充道:“入府後分三路:一路直取李念所在東廂;一路控製女眷;我親自帶人搜尋書房,取走所有文書。得手後在此彙合。”
七人無聲點頭,隨即如離弦之箭般射向李府方向。
府內,老忠剛剛檢查完西牆邊的一處暗哨。雨越下越大,他心中的不安卻絲毫冇有減弱。多年的軍旅生涯讓他養成了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危險正在逼近。
他快步走向李唸的房間。十四歲的李念已不是孩童,作為李明的獨子,他早熟而聰慧,正在跟隨商鞅的門人學習法家經典。老忠輕輕敲門,得到允許後推門而入。
“忠爺爺,這麼晚了有事嗎?”李念從書簡中抬起頭,燭光下他的麵容酷似少年時的李明,隻是眼神更加純淨,尚未被朝堂的權謀完全浸染。
“雨大,老奴來看看公子窗戶可有關好。”老忠邊說邊檢查著窗栓,看似隨意地問道,“公子今晚可聽到什麼不尋常的動靜?”
李念放下竹簡,認真想了想:“半刻鐘前,似乎有貓兒踩過屋頂的聲音,但雨聲太大,聽不真切。”
老忠心中一凜。李府從不養貓。
他不動聲色地點頭:“公子早些休息,今夜雨大,老奴會加派人手巡視。”
退出房間後,老忠立刻召集了六名最可靠的護衛。這些人都曾是秦軍中的好手,跟隨他多年。
“有客人要來。”老忠言簡意賅,“兩人去小姐院外守著;兩人保護公子;其餘人隨我守住院門和書房。記住,來者不是普通毛賊,是魏國的玄鐵衛。”
護衛們神色一凜,立刻各就各位。
牆頭上,鐵麵打了個手勢,七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滑入庭院。他們落地時幾乎不發出聲響,迅速按照計劃分成三組,向不同方向潛去。
第一組兩人直撲東廂,卻在接近房門時觸動了隱藏的絲線。清脆的鈴鐺聲在雨夜中突兀地響起。
“有埋伏!”刺客低呼一聲,隨即被從暗處射出的弩箭逼退數步。
老忠的聲音在雨幕中響起:“玄鐵衛大駕光臨,老奴有失遠迎了。”
鐵麵心中一驚,他們行動如此隱秘,為何會被提前察覺?但此時已無退路,他冷聲道:“殺!”
戰鬥瞬間爆發。雨聲中夾雜著兵刃相交的鏗鏘,血水混著雨水在庭院石板上流淌。
老忠手持長劍,守在通往內院的門前。雖年歲已高,但他的劍法依舊淩厲,一連擋下兩名刺客的進攻。
“忠伯!”李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提著藥箱,顯然是想幫忙救治傷員。
“回去!”老忠厲聲喝道,分神之際,左臂被刺客的短刃劃傷,鮮血頓時染紅了衣袖。
就在這時,雲娘從另一側廊下衝出,她手中不知拿著什麼,向空中一撒,一片白色粉末在雨中迅速擴散。靠近她的刺客頓時咳嗽不止,眼睛刺痛難忍。
“石灰粉!小心!”刺客們紛紛後退。
鐵麵見狀,知道必須速戰速決。他親自帶隊強攻,劍光如電,直逼老忠。
“老東西,讓開!”
老忠咬牙迎戰,但年紀與體力的差距逐漸顯現。幾個回合後,他的右腿被鐵麵刺中,踉蹌後退,卻仍死死守住門口。
“忠伯!”李唸的聲音突然響起。不知何時,他已從房中出來,手中拿著一把精巧的弩——新宇為他特製的防身武器。
弩箭破空而出,鐵麵急忙閃避,箭矢仍擦過他的肩膀。他驚訝地看向這個少年,冇想到他會有如此膽識。
“公子退後!”老忠忍痛站起,再次擋在李念身前。
鐵麵冷笑一聲,揮手示意手下全力進攻。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雲娘突然喊道:“等等!你們不是魏國玄鐵衛嗎?為何袖口會有楚國的暗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鐵麵眼神微變:“小丫頭胡說什麼?”
雲娘走上前,不顧李月的阻攔,指著一名刺客的袖口:“楚國宮廷護衛的袖口內襯都有特殊織法,我曾在楚宮為婢,絕不會認錯。你們是楚國人偽裝成玄鐵衛!”
這一揭露讓刺客們出現了短暫的動搖。鐵麵見狀,知道不能再拖延,大喝一聲:“殺!一個不留!”
激烈的戰鬥再次展開。老忠拚死抵抗,身上又添幾處傷口。就在他即將不支時,府外突然傳來馬蹄聲和呼喝聲——鹹陽衛尉的巡邏隊終於被驚動。
鐵麵不甘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李念,知道今夜已無法得手。
“撤!”他下令道。
刺客們迅速撤退,臨行前,鐵麵回頭深深看了雲娘一眼,似乎要將她的麵容牢記於心。
雨漸漸小了,李府內的混亂卻剛剛開始。
“忠伯,您躺著彆動。”李月含淚為老忠處理傷口,老人的身上有多處刀傷,最嚴重的是右腿的貫穿傷和腹部的淺割傷,失血已讓他臉色蒼白。
雲娘則協助清點傷亡:兩名護衛犧牲,三人受傷。她仔細檢查著刺客留下的痕跡,心中反覆回想著那個袖口暗紋。
“確實是楚國的織法...”她喃喃自語。
不久,李明和新宇匆匆趕回府中,看到府內景象,皆麵色凝重。
“是我的疏忽。”李明握著老忠的手,聲音低沉,“我冇想到他們會對家人下手。”
老忠虛弱地搖頭:“老爺不必自責...老奴幸不辱命...”
新宇檢查了府中的防禦,眉頭緊鎖:“刺客對府內佈局十分熟悉,定有內應提供情報。”
這時,雲娘走上前,行禮後說道:“老爺,那些刺客...不全是魏國人。我認得他們袖口的織法,那是楚國宮廷護衛特有的。”
李明眼神一凝:“你確定?”
“確定。”雲娘肯定地點頭,“我在楚宮為婢三年,絕不會認錯。”
李明的臉色變得複雜起來。如果雲娘所言屬實,這意味著刺殺並非單純的魏國行動,而是有楚國參與,或者——有人故意偽裝成楚國手法,意圖嫁禍。
“哥哥,忠伯需要靜養,我建議將他移至內室,由我親自照料。”李月包紮完傷口,輕聲建議。
李明點頭,又看向雲娘:“今夜多虧你識破刺客偽裝,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雲娘微微低頭:“雲娘隻是儘本分。”
眾人散去後,李明獨自站在庭院中,望著漸漸停歇的雨。新宇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明早我重新設計府中的防禦機關。”
李明搖搖頭:“防不勝防。關鍵是要找出朝中內應,以及弄清楚楚國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
他轉身看向老忠所在的房間,眼神堅定:“這場戰爭,已經不再侷限於朝堂和戰場了。”
雨後的夜空,一抹殘月從雲層中露出,冷冷地照耀著鹹陽城。李府內的血跡已被沖洗乾淨,但空氣中的血腥味尚未散儘。這一夜,每個人都明白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在這場權力遊戲中,冇有人是絕對安全的。
老忠在床上微微動了動,昏沉中仍喃喃著:“保護公子...保護小姐...”
窗外,一隻夜鳥淒厲地叫著,飛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