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從腳底漫上來的。
新宇蹲在地上,手指撚起一撮帶著潮氣的泥土,放在鼻尖輕嗅。那股若有若無的腐臭氣息,比昨日更加清晰。他眉頭鎖緊,抬頭望向正在挖掘的隧道深處。那裡黑黢黢的,像一張欲要噬人的巨口。
“停工。”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身旁的工師愣了一下,“總工師,這纔剛開工兩個時辰,進度已經滯後了……”
“裡麵有沼氣,濃度不低。”新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所有人撤出來,立刻,馬上。”
命令層層傳遞,帶著困惑與不滿,但無人敢違抗這位以嚴謹著稱的總工師。勞工們拖著工具從隧道裡魚貫而出,臉上大多帶著茫然。為了打通這金牛道,他們已經在這秦嶺深處耗了快兩年,遇山開山,遇水架橋,什麼險情冇遇到過?區區一點怪味兒,也值得如此大驚小怪?
新宇冇理會周圍的竊竊私語,他的全部心神都係在那幽深的洞穴裡。作為機械工程師,他太清楚這種由植物腐爛產生的氣體有多麼危險,其主要成分甲烷易燃,更可怕的是其中往往混雜著硫化氫,劇毒,吸入少量就足以致命。這絕不是史書上輕描淡寫的“地氣”,而是實實在在、能瞬間吞噬數百條人命的惡魔。
“父親,怎麼了?”年輕的新陽聞訊趕來,額上還帶著操弄器械留下的汗漬。他順著父親的目光看向隧道,鼻翼微動,臉色也凝重起來。“這氣味……確實不對勁。”
“你聞出來了?”新宇有些意外,又帶著點欣慰。這小子,對技術的悟性和敏銳,有時真讓他這個當爹的刮目相看。
“嗯,像是……臭雞蛋混著腐爛的東西。”新陽努力尋找著貼切的形容,“昨天勘測時還很淡,今天一開工,味道就重了很多。”
“開挖擾動,釋放得更快了。”新宇沉聲道,“必須想辦法把裡麵的氣排出來。”
現有的通風手段主要是依靠洞口自然風和一些簡單的風幡,效率低下。麵對這種不斷從岩縫、土層中滲出的有害氣體,無異於杯水車薪。
新陽盯著洞口,眼神閃爍著思考的光芒,忽然道:“父親,我們能不能用‘風箱’的原理?隻是把它做大,用更長的竹管伸進去,強行鼓風?”
“大型風箱?”新宇眼睛一亮。這是個思路。秦地的工匠早已掌握了皮囊風箱用於鼓風冶鐵的技術,將其放大,用隨處可見的粗大毛竹連線起來作為通風管,或許真能解決燃眉之急。
說乾就乾。新宇立刻調配人手,新陽則帶著一群心靈手巧的工匠,依據冶鐵風箱的形製,開始製作超大型的木質風箱框架,再用硝製過的堅韌牛皮蒙覆。一根根粗壯的毛竹被砍伐而來,打通竹節,用桐油和麻線密封連線處,組成長長的管道。
老忠帶著幾個穩重的家仆在一旁幫忙,看著新陽指揮若定,眼中滿是感慨。他記得新陽小時候就喜歡蹲在工坊裡,看父親擺弄那些機關零件,一蹲就是一天。如今,這雛鷹的翅膀,眼見著就硬朗起來了。
兩天後,一套簡陋卻龐大的竹管通風係統架設起來。巨大的風箱需要四名壯漢同時拉動,產生的氣流順著竹管“呼哧呼哧”地湧入黑暗的隧道。洞口處,那若有若無的腐臭氣息,似乎真的被驅散了一些。
勞工們重新燃起希望,議論聲中多了幾分敬佩。新陽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些許得意,到底是少年心性。
然而,新宇心中的那根弦卻始終緊繃著。他反覆檢查著竹管的每一個介麵,叮囑操作風箱的勞工務必平穩,切忌過快。他知道,沼氣比空氣輕,這種從外向裡鼓風的方式,理論上能將部分氣體推向隧道深處,但也可能造成區域性紊流,甚至加速氣體從其他裂隙溢位。更重要的是,任何一絲火花,都可能引爆這個巨大的火藥桶——雖然這個時代還冇有火藥的概念,但混合了空氣的沼氣,其危險性彆無二致。
怕什麼來什麼。
第三日下午,變故陡生。
一名拉動風箱的勞工因腳下打滑,猛地用力過猛,粗糙的木質活塞與箱體劇烈摩擦,幾點微弱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線中一閃而逝。
就是這瞬間的閃爍,接觸到了從竹管某個微小縫隙逸出的、達到濃度的沼氣。
“轟——!”
一聲沉悶如巨獸咆哮的巨響,從隧道深處猛然炸開!
洞口處烈焰噴湧,灼熱的氣浪夾雜著碎石和泥土向外席捲,剛剛還在奮力拉拽風箱的四名壯漢首當其衝,慘叫著被掀飛出去,身上瞬間燃起火焰。靠近洞口的勞工也被熱浪衝倒一片,哭喊聲、驚叫聲頓時響成一片。
“趴下!全都趴下!”新宇目眥欲裂,嘶聲大吼,同時一把將身邊還在發愣的新陽死死按倒在地。
火焰沿著竹管快速回燃,巨大的風箱瞬間被點燃,化作一個熊熊燃燒的火堆,劈啪作響。隧道口彷彿成了地獄的入口,黑煙滾滾,火光跳動,灼人的熱浪逼得眾人無法靠近。
“水!快取水!”有人驚慌地喊著。
“不能用水!”新宇猛地抬頭,臉上沾著灰土,聲音卻異常清晰堅定,“沼氣燃了,裡麵情況不明,用水可能引發更糟的後果!用土,用沙蓋!”
混亂中,老忠的反應最快,他嘶啞著喉嚨吼道:“聽總工師的!剷土!蓋火!”他率先抄起一把鐵鍬,剷起地上的沙土就往燃燒的風箱和洞口潑去。家仆和反應過來的勞工們也紛紛效仿。
新陽被父親按著,臉頰貼著冰冷的地麵,能清晰感受到從地層傳來的震動和那股灼人的熱浪。他眼睜睜看著那幾個變成火人的勞工在泥地裡翻滾哀嚎,心如刀絞。那是他設計的係統,是他堅持要儘快投入使用……強烈的自責和恐懼攫住了他。
“新陽!”新宇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想想,有什麼辦法能隔絕空氣,阻止燃燒?”
隔絕空氣?新陽猛地想起不久前,為了給高燒的工匠降溫,他曾試驗過的法子……虹吸!利用虹吸原理,可以將高處的水引到低處,無需直接接觸火源!
他掙紮著抬起頭,語速飛快:“父親!可以用虹吸!我們在高處架設水槽,連線竹管,讓水流順著管口緩緩流下,在洞口形成一道水幕,既能降溫,又能隔絕一部分空氣!還能壓製煙塵!”
新宇眼神驟然一亮:“好主意!立刻辦!”
命令迅速下達。倖存和未受傷的勞工們在新宇父子的指揮下,展現出驚人的效率。有人就近砍伐毛竹,有人飛奔至附近的溪流取水,有人壘砌石台架設臨時水槽。老忠帶著人拚命用沙土壓製著洞口外圍的明火,為佈置水幕爭取時間。
一根根新的竹管架設起來,蜿蜒如蛇,從高處的儲水竹槽延伸向洞口上方。當第一股清冽的溪水順著竹管流出,在火焰和濃煙前形成一道細密的水簾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嗤嗤——”
水流與高溫接觸,蒸騰起大片白霧,洞口灼人的熱浪明顯減弱,翻滾的黑煙也被壓下去不少。
“有用!真的有用!”有人激動地喊了出來。
更多的竹管架設好,一道道水簾交織成一片朦朧的水幕,籠罩在隧道入口。火焰被逐漸壓製,隻剩下內部一些零星的火光在閃爍。空氣中的灼熱和煙塵濃度也開始下降。
新宇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看向滿臉菸灰、卻眼神明亮的新陽,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危機暫時緩解,後續的清理和救援工作迅速展開。李月帶著醫護小組趕到,迅速救治傷員,尤其是那幾名燒傷嚴重的勞工,她帶來的簡易草藥膏和清潔的包紮手段成了救命的關鍵。老忠則帶著人小心翼翼地清理洞口,檢查內部的受損和氣體情況。
就在清理塌落的碎石和燒燬的雜物時,一個工匠發出了驚異的呼聲:“總工師!您看這石頭!”
新宇走過去,隻見那名工匠手裡捧著一塊剛纔爆炸時被氣浪掀出來的、略顯白色的石塊。他接過來,入手頗沉,表麵有晶瑩的顆粒感。他用手指用力撚了撚,又湊近仔細看了看其色澤和結晶形態。
一絲震驚掠過他的眼底。
這不是普通的石頭。這是硝石!純度相當高的硝石礦!
他猛地抬頭,看向爆炸炸開的那個裂隙深處,在未散的煙霧和水汽中,隱約可見岩壁上附著更多這種灰白色的礦物。
一瞬間,硫磺、木炭、還有眼前這硝石……三種原料的影子在他腦中飛速閃過,組合成一個讓他心驚肉跳的名詞——火藥。
這東西,能開路崩山,亦能摧城滅國。是文明的加速器,也可能是亂世的惡魔之種。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色恢複沉靜,對身旁的老忠和幾位核心工師低聲下令:“以此處為中心,方圓百步劃爲禁地。今日所見這種白色礦石,任何人不得私自撿拾、談論。違令者,以重罪論處。”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眼前依舊繚繞著絲絲白霧的隧道,和那一道道維繫著安全的水幕上,緩緩道:“險,還未儘去。但這路,終究是要通的。”
山風掠過,帶著水汽的涼意,吹動他沾染了煙塵的衣袂。身後的秦嶺蒼茫如故,沉默地見證著人類在它軀乾上留下的傷痕與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