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深處,一場暴雨洗刷過的天空澄澈如鏡,陽光透過氤氳水汽,在泥濘的工地上投下斑駁光影。新宇踩著濕滑的山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昨日滑坡最嚴重的鷹嘴岩段。他眉頭緊鎖,心思全然不在風景上——暴雨雖停,隱患卻更深了。
“總工師,東麵三號隧洞滲水嚴重,弟兄們不敢再往裡挖了。”一個滿身泥漿的工師急匆匆跑來彙報,聲音裡帶著疲憊與惶恐,“昨晚又塌了一次,幸虧撤得快…”
新宇嗯了一聲,加快腳步。他能理解工人們的恐懼——這秦嶺山腹彷彿是個空心的,稍一開挖就有各種異狀。昨日暴雨引發的滑坡隻是表象,更深層的是這片土地下暗藏的危險。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撚動,又湊近聞了聞,一股若有若無的怪味讓他心頭一緊。
“新陽呢?”他回頭問道。
“少工師一早就帶人去檢查通風了,說是有個新想法。”
新宇點點頭,這個兒子雖然年輕,卻已顯露出超越常人的機巧心思。他繼續向前,目光掃過忙碌的工地。數千民工正在清理泥石,修覆被沖毀的工棚,李月設立的臨時醫棚前排起了長隊,都是些在暴雨中受傷或染了風寒的工人。看著妹妹忙碌的身影,新宇心頭一暖,卻又泛起一絲憂慮——李月自己也還在病中,卻堅持要來救治傷患。
“爹!”遠處傳來新陽的呼喊。新宇抬頭,看見兒子正從半山腰的隧洞口跑下來,手裡舉著個奇怪的裝置——幾節竹管連線而成,中間還有個皮製的風箱。
“你看這個,”新陽氣喘籲籲地跑到跟前,臉上卻洋溢著興奮,“我改進了通風係統,用多層竹管交錯排列,再配上這個手動風箱,洞裡的濁氣能排出去大半!”
新宇接過裝置仔細端詳,眼中閃過讚許之色:“想法不錯,但人力驅動終究有限。若是遇上更深更長的隧洞,怕是力不從心。”
“我也正為此發愁呢。”新陽抹了把汗,“今早探了三號洞,越往裡走越覺得憋悶,還有股說不出的味道,像是…像是腐爛的雞蛋。”
“腐蛋味?”新宇猛地抬頭,臉色驟變,“快,帶我去看看!”
父子二人急匆匆趕往三號隧洞。洞口處,幾個工人正無精打采地坐著,見總工師來了,連忙起身行禮。新宇擺擺手,徑直走向洞口,還未進入就聞到了那股熟悉又危險的氣味——硫化氫。
“所有人都退出去!立刻!”新宇厲聲喝道,聲音在山穀間迴盪,“通知各段,三號洞全麵停工,任何人不得入內!”
工人們麵麵相覷,不明所以,但見總工師神色嚴峻,隻得依令行事。新陽困惑地看著父親:“爹,這是為何?雖然氣味難聞,但也不至於...”
“你懂什麼!”新宇罕見地發了火,但隨即壓低聲音,“這是沼氣,遇明火即燃,昨日暴雨可能加劇了地下積聚。一旦爆炸,整座山都可能塌陷!”
新陽這才恍然大悟,臉色頓時煞白。他想起小時候父親給他講過的煤礦瓦斯爆炸的故事,當時隻當是奇聞異事,冇想到今日竟真的遇上了。
訊息很快傳遍工地,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有老工匠竊竊私語,說這是觸怒了山神,降下地火懲罰;還有人傳言,說這秦嶺本是上古神山,不該擅動土石。就連一些低階監工也開始動搖,私下議論是否該暫停工程。
“不能停。”李明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他不知何時已趕到工地,身後跟著老忠和兩名護衛,“巴蜀道關乎秦國命脈,王上頂住壓力支援我們,絕不能因困難而止步。”
他走到新宇身邊,目光掃過惶恐的工人們,聲音沉穩有力:“諸位,困難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失去勇氣。我秦國先祖篳路藍縷,在戎狄環伺中開辟疆土,靠的就是這股不服輸的勁頭。今日我們遇上的不過是地下濁氣,想辦法解決便是,何須恐慌?”
他的話像定心丸,讓騷動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新宇感激地看了李明一眼,隨即轉向兒子:“新陽,你的通風裝置或許能解此危局,但要擴大規模,形成係統。”
“需要多少竹管?”李明直接問道。
“至少千節,而且要儘快。”新宇估算著,“另外需要大量皮囊、繩索,最好再有幾十架風箱。”
李明點頭,當即吩咐老忠:“你帶人去最近的集鎮采購,亮出我的令牌,可征用商隊物資。若有阻攔,就說奉王命修路,違者以叛國論處。”
老忠領命而去。李明又看向新陽:“你全權負責此事,工地上所有人手隨你調遣。記住,既要快,更要穩妥。”
新陽深吸一口氣,重重頓首:“必不辱命!”
接下來的兩天,工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手工作坊。新陽將工人分成陣列,一組負責砍伐竹材,一組剖製竹管,一組縫製皮囊,還有一組專門組裝。他改進了設計,將竹管直徑加大,連線處用桐油浸泡的麻繩密封,再以特製膠泥填充縫隙。風箱也做了改良,不僅體積更大,還設計了雙嚮往複結構,效率提高了一倍不止。
新宇則帶著經驗豐富的老工匠研究沼氣的排放方案。他們在隧洞周圍打了十幾個通風孔,利用地勢高低差形成自然氣流。為防萬一,還設計了多道石閘,一旦情況有變,可立即封閉洞口。
“總工師,你看這個。”第三日清晨,一個滿臉煤灰的工匠捧著一塊灰白色的石頭跑來,“打通風孔時挖到的,這石頭好生奇怪,一點就著。”
新宇接過石頭,心頭一震——這是硝石!他強壓住激動,仔細端詳這塊其貌不揚的礦物。在另一個時空的記憶裡,這東西是火藥的重要成分,也是製冰、製藥的必需品。
“在哪裡發現的?帶我去看!”
在通風孔深處,新宇看到了更多裸露的硝石礦層。他用手撫摸著冰涼的石壁,思緒萬千。這危險的地下,不僅藏著致命的沼氣,也孕育著改變世界的寶藏。
“爹,通風係統準備好了。”新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各段竹管均已連線完畢,三百名工人隨時可以鼓風。”
新宇收迴心神,現在不是研究硝石的時候。他走出通風孔,望向已經組裝完畢的龐大通風係統——上千節竹管如巨蟒般盤繞在山腰,數十架改良風箱整齊排列,數百名精壯工人各就各位。
“開始!”新宇下令。
一聲鑼響,工人們同時拉動風箱,竹管中頓時傳出呼嘯的風聲。龐大的通風係統開始工作,將新鮮空氣強製送入隧洞,同時把積聚的沼氣排出。新宇站在上風口,緊盯著洞口的火把——這是檢測沼氣濃度的最簡單方法,隻要火把不突然變長或爆炸,就說明通風有效。
一個時辰過去,火把燃燒穩定。兩個時辰後,洞口的腐蛋氣味明顯減輕。工人們竊竊私語,臉上逐漸露出笑容。
然而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著火了!西邊通風孔著火了!”一聲驚呼從山腰傳來。
新宇心裡一沉,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排出的沼氣在某處接觸到了明火。他一把拉過新陽:“快,帶你的人去切斷西麵的竹管,絕不能讓火勢蔓延到主洞!”
新陽應聲而去,矯健的身影在崎嶇山路上飛奔。新宇則組織其餘工人後撤,同時命人準備沙土滅火。
西側山腰已是一片混亂,排出的沼氣遇火即燃,形成一條火龍,順著竹管蔓延。新陽當機立斷,命人砍斷連線的竹管,用濕泥堵塞洞口。幾個大膽的工匠跟著他衝上前去,不顧灼熱的氣浪,奮力撲救。
就在這時,一陣大風吹來,火勢陡然增強,一個新安裝的風箱瞬間被火焰吞冇。新陽眼看躲避不及,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影猛地撲來,將他推開老遠。
“少工師小心!”老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老管家不知何時趕到,鬚髮都被火苗燎焦,卻死死護在新陽身前。
火勢終於被控製住,所幸無人傷亡。新陽驚魂未定,看著老忠被灼傷的手臂,愧疚難當:“忠叔,你...”
“不妨事。”老忠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黑的牙齒,“你爹和你,都是秦國的寶貝,可不能有閃失。”
新宇匆匆趕來,確認二人都無大礙後,長舒一口氣。他望著還在冒煙的西側山腰,眉頭緊鎖:“自然通風不夠安全,得想彆的辦法。”
“用虹吸如何?”新陽突然靈光一閃,“我們在高處設儲水囊,用竹管引水入洞,既降溫,又可隔絕沼氣。”
新宇眼睛一亮:“好主意!就這麼辦!”
接下來的工程變得更加複雜,但也更加安全。虹吸係統與通風係統並行,竹管縱橫交錯,宛如給大山裝上了一條條血管。工人們的信心逐漸恢複,效率也越來越高。
七日後,三號隧洞的沼氣威脅基本解除。新宇站在洞內,感受著清新的空氣流動,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總工師,我們在東麵又發現了一條硝石礦脈,比之前的更厚更純。”一個工匠前來稟報。
新宇點點頭,冇有立即迴應。他走出隧洞,遠眺連綿群山。這片古老的土地下,不僅埋藏著統一六國的通道,還沉睡著足以改變時代的技術。是福是禍,全在人心。
“傳令,”他最終開口,“硝石礦脈暫且封鎖,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開采。”
夕陽西下,將新宇的身影拉得很長。他撫摸著腰間李月今早強行塞給他的藥囊,想起妹妹關切的叮囑,心頭五味雜陳。這條路,遠比想象中更加艱難,也更加危險。但既然選擇了,就隻能走下去。
遠處,新陽正在指揮工人加固通風係統,年輕的麵龐在夕陽下熠熠生輝。新宇看著兒子,恍惚間看到了另一個時空裡,那些在實驗室熬夜攻關的年輕麵孔。
文明的火種,或許就是這樣,跨越時空,代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