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深處的工地上卻依然人聲鼎沸。新宇站在剛剛發生過爆炸的隧道口,手中捏著一塊棱角分明的白色晶體。硝石礦的發現讓他既興奮又憂慮——這是能改變戰爭形態的力量,必須謹慎處置。
“父親,所有知情工匠都已集中安置。”新陽臉上還帶著煙燻的痕跡,“但沼氣爆炸的訊息還是傳出去了。”
新宇沉重地點頭。他望向山腳下綿延的營地,三千民工的炊煙在峽穀中繚繞。自從爆炸事故後,糧草供應明顯遲滯,而今天送來的糧食,竟比定額少了三成。
鹹陽宮中,李明正在翻閱各地送來的奏報。當他看到蜀道工程的糧草排程記錄時,眉頭漸漸鎖緊。
“左庶長,大事不好!”老忠急匆匆走進來,壓低了聲音,“蜀道工地斷糧了。”
李明站起身,快步走到地圖前:“不是三日前才發運了三千石粟米?”
“糧車在半道被截了。”老忠從袖中取出一塊木牘,“這是新宇派人送來的密信。”
木牘上隻有寥寥數字:“鹽鐵價漲,糧草不繼,民有怨聲。”
李明的手指劃過地圖上標註的幾處關卡。這些地方都是舊貴族杜氏的封地,而杜氏的家主杜罡,正是最反對開鑿蜀道的朝臣之一。
“備車。”李明收起木牘,“我要麵見大王。”
秦宮偏殿,嬴駟正在與幾位宗室子弟弈棋。見李明求見,他揮退了左右。
“為了蜀道糧草而來?”嬴駟落下一子,語氣平靜。
李明躬身:“大王明鑒。臣聞民間有諺:欲斷其路,先絕其糧。”
嬴駟抬起頭,目光銳利:“杜罡今早遞了奏章,說你勞民傷財,蜀道工程已致關中糧價飛漲。”他推過一卷竹簡,“你自己看。”
竹簡上羅列的資料看似詳實:鹹陽米價半月內漲了五成,鹽價翻倍,鐵器更是有價無市。
“臣請大王準臣查證這些數字。”李明不卑不亢,“若果真如此,臣自當請罪。但若是有人囤積居奇...”
嬴駟沉吟片刻,突然將棋盤推開:“寡人給你三天時間。”
回到府邸,李明立即召來雲娘。這個曾經的楚國女子如今已是他最得力的情報助手。
“杜氏在鹹陽有十二家糧鋪,三家鹽號。”雲娘呈上清單,“三日前,他們突然停止向官府售糧,轉而高價賣給六國商賈。”
“鐵器呢?”
“更蹊蹺。”雲娘壓低聲音,“所有官營鐵坊的產出都被預定一空,買主都是與杜氏交好的商人。”
李明冷笑:“這是要逼停蜀道工程啊。”
次日清晨,李明直接來到杜罡的府上。這位鬚髮花白的老臣皮笑肉不笑地迎出來:
“左庶長大駕光臨,可是蜀道已經打通了?”
“尚需時日。”李明直視著他的眼睛,“今日來,是想請教杜公,鹹陽糧價飛漲,該如何應對?”
杜罡捋著鬍鬚:“天災**,物價波動也是常理。左庶長征調數萬民夫,關中缺糧也是自然。”
“那杜公倉庫中囤積的兩萬石粟米,可否先借給官府應急?”
杜罡臉色微變:“你這是誣陷!”
“是不是誣陷,一看便知。”李明拍拍手,門外等候的官吏應聲而入,“大王有令,清查鹹陽所有糧倉,平抑物價。”
蜀道工地上,饑餓的民工已經開始騷動。新宇站在高處,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心中焦急。
“總工師,再冇有糧食,明天就要停工了。”監工憂心忡忡。
新宇望向遠方,突然眼睛一亮:“山上有野果,河裡有魚,林中還有野獸。傳令下去,今日停工,全體上山下河,采集食物!”
命令傳開,民工們先是疑惑,隨後爆發出歡呼。在死亡的威脅下,人的求生本能被激發出來。
老忠組織獵戶出身的民工編隊狩獵,雲娘帶著婦女兒童采集野果野菜,新陽則設計出簡易的捕魚裝置。到日落時分,營地前竟然堆起了小山般的食物。
“父親,這些足夠支撐五日。”新陽興奮地報告。
新宇卻依然眉頭緊鎖:“這不是長久之計。”
鹹陽的清查結果讓李明震驚。不僅杜氏,還有其他幾家舊貴族都參與了囤積。更可怕的是,他們聯手控製了鹽鐵專賣,使得民間怨聲載道。
“他們這是要逼大王二選一。”李明在禦前會議上直言,“要麼停止蜀道工程,要麼麵對民變。”
嬴駟麵色陰沉:“你有何對策?”
“請大王準許設立平準倉。”李明呈上奏章,“官府直接向農民購糧,在各地設立官倉,平價出售糧食鹽鐵。同時頒佈《通商律》,鼓勵六國商賈直接來秦貿易,減免關稅。”
杜罡立即反對:“這是與民爭利!”
“與民爭利,還是與杜公爭利?”李明反問,“據查,杜公倉庫中的存糧,足夠鹹陽百姓食用半年。”
朝堂上一片嘩然。
嬴駟沉默良久,突然問道:“蜀道工程現在如何?”
信使正好此時趕到:“稟大王,新宇總工師帶領民工自籌糧食,工程未停!”
嬴駟拍案而起:“準左庶長所奏!即日起設立平準倉,頒佈《通商律》。杜罡等囤積居奇者,罰冇家產半數!”
訊息傳到蜀道工地時,新宇正帶著民工架設一條跨穀索道。得知李明解決了糧草危機,他長舒一口氣。
“總工師,鹹陽運來的糧食到了!”監工興奮地跑來報告。
然而新宇看著熱火朝天的工地,卻有了新的想法。
他召集民工宣佈:“從今日起,願意繼續參與工程者,每日工錢加三成。不願意者,可領足糧返鄉。”
絕大多數人選擇留下。新宇的這個決定,後來被證明是極為明智的——它不僅保證了工程的繼續,更培養出了一支技術嫻熟的工程隊伍。
夜幕降臨時,新宇站在剛剛架設好的索道前,對兒子說:“今日方知,你伯父在朝堂上的博弈,絲毫不比我們在懸崖上開鑿輕鬆。”
新陽點頭:“杜氏這次吃了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我們要更快。”新宇望向黑黝黝的群山,“隻有路通了,巴蜀的糧食能夠運出來,這些貴族就再也無法用糧食要挾朝廷了。”
山下,老忠和雲娘正在組織發放新運到的糧食。民工的歡呼聲在山穀間迴盪,與開鑿山石的叮噹聲交織在一起。
在這片古老的秦嶺深處,一場關於生存、權力和進步的博弈,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