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渭水河穀,金牛道工程正以驚人的速度推進。
新宇站在剛剛開辟出的施工平台上,望著崖壁上如蟻群般忙碌的民工,眉頭緊鎖。連日來的超負荷工作,讓這個原本憨厚的漢子瘦了一圈,眼下的烏青清晰可見。
工師,絞盤已經組裝完畢,是否開始吊裝測試?副手恭敬地問道。
新宇深吸一口氣,走向那個龐然大物——他親自設計的巨型絞盤吊裝係統。高達三丈的木製架構巍然聳立,八個工人才能合抱的轉軸上纏繞著碗口粗的麻繩,這是目前秦國能製作出的最堅固的繩索。
開始測試。新宇沉聲下令。
絞盤在民工的推動下緩緩轉動,繩索逐漸繃緊。一塊重達千斤的巨石被緩緩吊起,在懸崖間搖擺。下方正在開鑿隧道的民工紛紛抬頭,發出驚歎之聲。
看哪!新工師造出了神力機關!
有此神器,何愁金牛道不通!
歡呼聲中,新宇卻絲毫不敢放鬆。他緊盯著繩索的每一個細微顫動,計算著承重極限。這是他根據現代滑輪原理改良的起重灌置,理論上能吊起三千斤的重物。
再加五百斤。新宇下令。
巨石緩緩上升,眼看就要到達預定高度。突然,一聲刺耳的斷裂聲劃破山穀。
繩索要斷了!快躲開!新宇大吼。
話音未落,粗大的麻繩應聲而斷,巨石轟然墜落。下方民工驚恐四散,千鈞一髮之際,幾個眼疾手快的民工拉著同伴滾到岩壁下避險。
巨石砸在剛剛鋪好的棧道上,木屑飛濺,整個山崖都為之一震。
救人!新宇第一個衝向事故現場,心沉到了穀底。
幸好撤離及時,無人傷亡,但剛剛建好的這段棧道已毀於一旦。新宇跪在斷裂的繩索前,雙手顫抖地檢查著斷麵。
工師,這不怪你。副手試圖安慰,這塊石頭實在太重了...
新宇搖頭不語。他注意到繩索斷裂處纖維參差不齊,顯然是承受不住突然的拉力。在這個冇有鋼鐵纜繩的時代,麻繩的強度始終是瓶頸。
今日停工,所有人檢查器械安全。新宇站起身,聲音沙啞,我去向李左庶請罪。
鹹陽城內,李明剛剛結束與水路監管司的首次議事。將贏疾侯等舊貴族納入管理體係後,工程阻力明顯減小,但暗流依然湧動。
兄長,新宇那邊出事了。李月急匆匆走進書房,裙襬還沾著草藥漬,絞盤繩索斷裂,險些釀成大禍。
李明放下竹簡,神色凝重:傷亡如何?
萬幸無人傷亡,但新宇自責不已,已經閉門三日改良設計。
李明微微頷首。他瞭解這個妹夫,越是受挫越是執著。正要吩咐備馬前往工地,老忠卻領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走了進來。
主公,這位是山裡的老匠人,說有要事求見。
老人佝僂著背,雙手佈滿老繭,眼中卻透著精光:小人聽聞工師造了巨械,特來獻上祖傳秘方。
李明連忙起身相迎:老人家請講。
我族世代以製繩為生。老人從懷中掏出一段烏黑的繩樣,這是用桐油浸泡九九八十一日,再以特殊手法編織的繩索,承重十倍於常繩。
李明接過繩樣,果然感覺沉手許多,纖維緊密得幾乎看不見縫隙。
此繩製法,可願獻於秦國?李明問道。
老人跪地行禮:若能助通蜀道,小人萬死不辭。
工地營帳內,新宇對著滿地圖紙苦思冥想。斷裂的繩索像一根刺,紮在這個技術宅的心裡。他試遍了所有已知的加固方法,卻始終無法突破麻繩的物理極限。
還在自責?李明掀簾而入,將桐油繩放在案上,試試這個。
新宇拿起繩索,專業本能讓他立即開始測試。用力拉扯,紋絲不動;取出小刀試圖割斷,刀刃竟被彈開。
這是?
老忠找來的秘方,桐油浸製的特製繩索。
新宇眼睛一亮,立即召集工匠進行測試。當看到繩索成功吊起三千五百斤巨石時,整個工地沸騰了。
還不夠。新宇卻依然搖頭,金牛道最險處,需要吊運五千斤以上的建材。
老匠人撚鬚微笑:工師若信得過,老朽還有一法。
在老人指導下,工匠們將三股桐油繩以特殊角度編織,製成碗口粗的巨纜。測試當天,連嬴駟都微服前來觀看。
絞盤再次轉動,這次吊起的是一塊重達五千斤的花崗岩。繩索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但始終堅韌如初。巨石平穩上升,準確放置在預定位置。
山穀中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
新宇終於露出笑容,向老匠人深深一揖:多謝老人家相助。
工師不必多禮。老人還禮道,其實這製法源自巴蜀,據說古蜀國開山辟路時,用的就是這種繩索。
李明與新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古蜀國的技術,竟然已經發達至此?
當夜,李明在帳中擺酒慶功,卻見新宇仍在繪製新的圖紙。
還要改良?
新宇頭也不抬,今天我注意到,絞盤的傳動效率太低,八成力氣都浪費在摩擦上。我想試試用銅製軸承...
李明看著妹夫專注的側臉,忽然想起現代那些熬夜加班的工程師。技術宅的執著,古今皆然。
對了,老匠人今日說,巴蜀可能有更先進的技術。李明狀似無意地提起。
新宇終於抬頭,眼中閃著興奮的光:我也注意到了。施工中發現的那些青銅碎片,工藝遠超這個時代。或許...古蜀國掌握著某些失傳的技術。
此事需暗中調查。李明壓低聲音,我讓雲娘去查了,據說蜀地有個神秘的工匠家族,世代守護著古老秘術。
帳外月光如水,新宇忽然放下炭筆:明哥,你說我們把這些現代技術帶到古代,是對是錯?
李明沉默片刻:記得我們討論過的蝴蝶效應嗎?但既然來了,總要為這個時代做點什麼。技術本身無對錯,關鍵在如何使用。
就像這絞盤,新宇若有所悟,可以用來開山辟路,也可以用來攻城略地。
次日黎明,改良後的絞盤係統再次運轉。安裝了銅製軸承後,隻需原先一半的人力就能驅動。巨大的吊臂在秦嶺群山間緩緩擺動,如同一頭被馴服的機械巨獸。
新宇站在崖邊,看著石塊被精準地吊運到各個施工點,忽然對身邊的李明說:
我想在工程結束後,辦一個工匠學堂。
李明挑眉:
技術需要傳承,但更需要正確的理念。新宇目光堅定,我要讓後人知道,技術不該成為屠殺的工具,而應該是造福百姓的利器。
山下,新的棧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延伸,像一條蜿蜒的巨蟒,朝著巴蜀方向堅定前行。
李明拍拍妹夫的肩膀,冇有說什麼。但他知道,那個曾經隻關心圖紙的技術宅,正在這個亂世中悄然成長。
遠處山頭上,一個身影悄然隱入樹林。雲娘壓低鬥笠,袖中的密信上,剛剛添上一行小字:
機械已成,蜀地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