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渭水兩岸的貴族封地已是人聲鼎沸。十幾位身著錦袍的封君聚集在河畔,望著明顯淺了許多的河道,臉色鐵青。
“斷流三日了!我封地內三百畝稻田開始龜裂,秧苗眼看就要枯死!”鬢髮花白的贏疾侯以杖頓地,他是秦惠文王的叔祖父,封地恰在金牛道施工段下遊,“那李明不過一介客卿,安敢截斷渭水支流?”
身旁較年輕的成皋君冷笑:“說是為工程用水,實則故意斷我等生計。聽聞他昨日還頒佈什麼《工程撫卹令》,收買那些賤民之心,其心可誅!”
眾人議論紛紛時,一騎快馬自鹹陽方向馳來。騎士翻身下馬,奉上竹簡:“諸位君上,大王已收到聯名上書,今日將親臨渭水巡視。”
贏疾侯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好!且看大王如何處置他這個寵臣。”
同一時刻,金牛道施工主營地內,李明正與新宇沿新開挖的引水渠巡視。渠道依山勢而建,將渭水一支流引入施工區,用於和泥、降溫及工匠飲用。
“按你要求,渠道設了三個閘口。”新宇指著以巨木製成的閘門,“平日隻開其一,確保下遊仍有水流。隻是近來爆破岩石需大量用水,不得已才暫時全開。”
李明蹲下身,以手試了試水流速度:“舊貴族們不會善罷甘休。今晨已有八封彈劾奏章送至大王案前。”
新宇皺眉:“他們封地良田千頃,少灌溉幾日又何妨?我們這可是為國開道!”
“在他們眼中,國之利害,不及一家之得失。”李明起身,目光越過重重山巒,“不過,危機亦可為轉機。”
忽有馬蹄聲近,一名宮廷侍衛勒馬高呼:“李庶長!大王車駕已至三十裡外,傳你與工師即刻前往覲見!”
渭水畔,秦惠文王嬴駟負手立於車駕前,望著明顯被分流而淺了許多的河道,麵色凝重。他身後,以贏疾侯為首的貴族們跪倒一片。
“大王!自周室東遷以來,贏疾一脈世代守護此間水土,今渭水被截,封地內民心惶惶,恐生變故啊!”贏疾侯老淚縱橫。
成皋君緊接著奏報:“臣封地內已有黔首聚眾祈雨,咒罵朝廷。長此以往,恐傷國本!”
嬴駟不語,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匆匆趕來的李明與新宇身上:“李卿,諸君所言,你可聽見了?”
李明躬身一禮:“臣聽見了。然臣有一問,敢請贏疾侯解惑——侯爺封地去歲田賦增收三成,據聞新辟稻田八百畝,可是事實?”
贏疾侯一怔:“是又如何?”
“渭水流量百年恒定,侯爺開辟新田,用水本已吃緊。”李明緩緩道,“今工程分流,不過使隱憂顯化而已。即便無金牛道工程,至多三年,侯爺封地亦將缺水。”
新宇適時遞上一卷帛書:“大王,這是臣整理的渭水百年流量記錄與各封地墾田資料。近年來下遊封地不斷拓墾,已近渭水承載極限。”
嬴駟接過帛書細細觀看,眉頭越皺越緊。
成皋君急道:“縱然如此,工程分流總是雪上加霜!”
“非是雪上加霜,而是刮骨療毒。”李明突然提高聲量,“臣有一策,可解當下之困,亦可保渭水萬世安瀾!”
他走向河岸,拾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劃出渭水脈絡:“請大王觀之。渭水自西而來,於此處分作三支。我等施工所截,不過最北一支。若將中支、南支加以疏浚,再開鑿三條引水渠互通有無,則各支流水量可依需調節。”
新宇補充道:“臣計算過,疏浚工程約需民夫千人,一月可成。如此不但解決眼下缺水,往後縱遇旱年,亦可靠三支互濟保各方用水。”
贏疾侯冷笑:“說得輕巧!疏浚河道,又需征發民夫,豈非更添民怨?”
“侯爺封地內去年增收幾何?”李明突然問。
“約...約千金。”
“疏浚工程,約耗三百金。”李明直視贏疾侯,“若侯爺願承擔半數,朝廷撥付半數,臣可保證,工程後侯爺封地收成能再增兩成。”
“荒唐!你如何保證?”
“因疏浚後,侯爺新辟的八百畝田將成膏腴之地。”李明轉身向嬴駟一拜,“大王,臣請推行‘水路聯運’之策——將渭水三支流疏浚聯通,成立水路監管司,各封地按用水多寡繳納水賦,用以維護水道。如此,朝廷不費分文而水道永固,各封地用水無憂,工程亦可繼續。”
場上霎時寂靜。貴族們麵麵相覷,冇想到李明不但化解了指控,反將他們拖入一個全新體係中。
嬴駟眼中閃過激賞,卻不動聲色:“贏疾侯,你以為如何?”
老侯爺臉色變幻,他何嘗不知李明此策高明,隻是不甘被牽著鼻子走。正猶豫時,他身後一個年輕封君悄悄拉他衣袖,低聲道:“祖父,孫兒覈算過,若真能增產後,所繳水賦不過九牛一毛...”
嬴駟適時開口:“既然諸位愛卿無異議,便依李卿所奏。即日起成立渭水監管司,就由...”他目光掃過眾人,“贏疾侯領令尹,成皋君為副,李卿派員協理。各封地用水章程,由你等共商。”
妙啊!新宇在心中暗歎。將反對者納入管理體係,既利用其影響力,又讓其親身體驗治水之難。李明這一手“以柔克剛”,當真爐火純青。
贏疾侯愣了片刻,終於躬身:“老臣...領旨。”
危機化解,嬴駟心情頗佳,索性巡視起工地。行至新開鑿的隧道前,隻見新宇設計的熱脹冷裂法已在岩壁上留下深深裂紋,民工們正用撬棍擴大縫隙。
“此法甚妙。”嬴駟讚歎,“聽聞是你所想?”
新宇憨厚一笑:“臣不過是把燒石潑水的土法子加以係統化罷了。”
“係統化?”嬴駟對這個新詞頗感興趣。
李明解釋道:“便是將零散經驗整理成可複製、可傳授的規範。何溫度燒石,何時潑水,水量幾何,皆有定數。即便新手照章操作,亦能奏效。”
嬴駟若有所思:“如此,技藝便不會因人而存廢了。”
正說著,李月帶著醫徒匆匆趕來,見大王在此,忙欲行禮。嬴駟擺手免禮,注意到醫徒提著的一桶綠色藥湯:“此乃何物?”
“回大王,是艾草與幾種山草熬製的消毒湯。”李月恭敬回答,“民工們手足易傷,用此湯清洗可防潰爛。雲娘教我們辨識了不少本地草藥。”
嬴駟點頭,忽見遠處山腰上有幾個身影鬼鬼祟祟,立即眯起眼睛:“那些是何人?”
侍衛檢視後回報:“似是附近封地的探子,在觀望水道疏浚進展。”
李明與新宇對視一眼,心知舊貴族們並未完全信服。水路監管司的成立隻是第一步,真正的博弈纔剛剛開始。
黃昏時分,送走秦王車駕,李明獨自登上工地旁的高地。腳下,渭水三支流如銀色絲帶蜿蜒;遠方,金牛道如一條初醒的巨蟒,正在秦嶺腹地緩緩伸展。
新宇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贏疾侯方纔派人傳話,說明日便召集各封君商議水賦標準。”
“意料之中。”李明微笑,“利益,永遠比道理更有說服力。”
“不過我在想,”新宇麵色凝重,“今日我們能用利益說服他們,來日若有更大利益,他們是否也會輕易倒戈?”
李明望向暮色中連綿的秦嶺:“所以我們要創造的,是一種他們無法割捨的、與秦國強盛緊密相連的利益。當個人命運與國家命運捆綁,人心自會歸向。”
山下,民工們收工的號子聲陣陣傳來。因為《工程撫卹令》的頒佈與李月的精心救治,工地氣氛明顯緩和。甚至有人在下工後,自發整修起被山洪沖毀的小道。
新宇忽然道:“今早檢查引水渠時,我發現閘門底座有幾處不正常的磨損。”
李明轉頭:“人為?”
“十之**。”新宇壓低聲音,“看來除了明麵上的反對,還有暗地裡的手段。”
“無妨。”李明目光深邃,“正好借水路監管司,將各方勢力都擺在明處。暗箭,總是藏在陰影裡最難防。”
夜幕降臨,渭水畔點點火光升起——那是開始勘察地形的監管司官員。李明知道,這場渭水之爭,已然悄悄改變了秦國貴族的思維方式。
而改變,正是強秦之路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