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的晨霧還未散儘,峭壁上就傳來了急促的鑼聲。
“墜人啦!墜人啦!”
淒厲的呼喊撕破了工地的寧靜。李明剛從臨時搭建的營帳中走出,便看見遠處陡峭的岩壁上,幾個黑點正急速下墜,繩索在空中無力地飄蕩。他心頭一緊,拔腿就往事故現場跑去。
新宇比他更快,已經衝到了崖底。三個民工橫陳在亂石堆中,鮮血從他們身下緩緩蔓延,染紅了青灰色的岩石。倖存者們圍成一圈,臉上寫滿了恐懼與絕望。
“讓開!快讓開!”李月帶著兩個醫徒擠進人群,她迅速蹲下身檢查傷者,臉色越來越沉,“兩個已經冇氣了,這個腿骨斷裂,失血過多...”
新宇跪在屍體旁,雙手顫抖地撫摸著那截斷裂的繩索。繩索斷口參差不齊,明顯是磨損過度所致。他狠狠一拳砸在岩石上:“是我疏忽了...”
李明趕到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死者的同鄉們開始低聲啜泣,很快,悲泣變成了憤怒的咆哮。
“這根本是送死!”
“說了這繩子不行,監工非要我們上!”
“秦法嚴苛,可也不能拿人命填路啊!”
人群開始騷動,幾個壯碩的民工揪住了監工的衣領,眼看就要爆發衝突。
“肅靜!”李明一聲斷喝,鎮住了場麵。他走到死者麵前,鄭重地三鞠躬,隨後轉向激憤的民工:“今日之事,我李明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死難者按戰死標準撫卹,傷者終身由官府供養。”
“大人說得輕巧!人死了還能活過來嗎?”一個滿臉悲憤的老漢喊道,“我兒子才十九歲,連媳婦都冇娶...”
李明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麵孔,聲音沉穩而有力:“我在此立誓,若再有一條性命因工殞命,我李明自請削爵罷官,與諸位同罪。”
這話一出,連最激動的民工都安靜了下來。秦國律法嚴明,還從未有高官如此立誓。
“新宇。”李明轉向妹夫,“給你一夜時間,我要看到不會再斷的繩索。”
新宇重重點頭,眼中燃起火焰。
夜幕低垂,工棚裡燈火通明。
新宇麵前攤著十幾段斷裂的繩索,他一根根檢查著斷口,眉頭緊鎖。這些用麻纖維搓成的繩子,在潮濕的秦嶺環境中極易腐朽,承重能力大打折扣。
“不行,現有的材料極限就在這裡。”他喃喃自語,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李月端著藥箱走進來,為他包紮手上的傷口:“哥已經下令暫停所有高空作業,但工期緊迫,我們拖不起。”
新宇猛地抬頭:“月兒,你還記得我們家鄉的吊橋嗎?那種用鋼絲繩...”
話說一半,他自己先搖了搖頭。這個時代哪來的鋼鐵拉絲技術?
夜深了,新宇獨自坐在工棚中,麵前擺著各種材料:麻繩、皮繩、竹篾...都不夠強韌。他疲憊地揉著太陽穴,眼前浮現出白日裡死難者家屬悲痛的麵容。
“我不能讓這些人白白送死...”
就在他幾乎絕望時,目光無意間掃過牆角一堆漁網。那是雲娘前日從山下村民那裡收購來的,說是預備日後運輸之用。
漁網...
新宇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漁網前,仔細察看其編織結構。這些漁網用浸過桐油的麻線編成,網格交錯,即使區域性斷裂也不會整體失效。
“多層交錯...分散受力...”他喃喃自語,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他立刻喚來助手,搬來紡車和織機,又命人取來桐油。一夜之間,工棚裡織機聲不絕於耳。
天明時分,新宇舉著一截奇特的繩索走出工棚。這繩索比普通麻繩粗了一倍,由三層麻線交錯編織而成,每一層都浸透了桐油,在晨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這叫‘三股絞心繩’。”新宇向圍觀的民工解釋,“即使外層磨損,內層依然能承重六百斤。”
為驗證效果,他在眾人注視下將繩索套在巨石上,命十名壯漢合力拉扯。繩索吱吱作響,卻絲毫冇有斷裂的跡象。
民工們發出一陣驚歎。
同日,李明在工地高處搭起臨時案幾,頒佈了《工程撫卹令》。
“凡因工殞命者,撫卹粟米五十石,其子可入官學,其父母由官府奉養至終老。”“凡因工緻殘者,按月領半餉,子女婚嫁由官府出資。”“設立功勳簿,開路有功者,無論生死,皆載入史冊。”
詔令一出,民工們竊竊私語。這在以嚴苛著稱的秦國,幾乎是前所未有的優厚待遇。
幾箇舊貴族派來的監工暗中冷笑:“如此耗費國庫,看他能撐到幾時。”
李明不為所動,繼續宣佈:“自今日起,設立工酬日結製,每日下工即可領當日糧餉。”
這下連普通民工都驚呆了。日結工酬,這在戰國時期聞所未聞。
就在《工程撫卹令》頒佈的第三天,雲娘從山下帶回訊息:“大人,苴國使者已至五十裡外的沮縣,隨行有二十餘人,裝載十車禮物。”
李明輕輕叩著案幾:“果然來了。雲娘,你去準備一下,我要知道這些使者私下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
雲娘領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秦嶺的密林中。
當夜,李明巡視傷兵營時,李月正在為那個斷腿的民工換藥。年輕人疼得滿頭大汗,卻咬牙不吭一聲。
“大人,”年輕人看見李明,掙紮著想坐起來,“小的傷好了還能上工嗎?”
李明按住他:“好好養傷,路還長著呢。”
“小的不怕死,”年輕人眼中閃著光,“小的就想看著這條路通到巴蜀那天。我娘說,這條路通了,她就能吃到巴蜀的鹽了...”
李明心頭一震。
走出醫棚,他看見新宇還在崖壁上測試新繩索。月光下,那條浸滿桐油的繩索如金線般閃亮。
“明天就能恢複施工了。”新宇說,聲音裡有著疲憊的滿足。
李明仰望秦嶺的夜空,繁星如織。他想起了齒輪中發現的經絡圖,想起了即將到來的苴國使者,想起了喪生的民工和那個想給母親買鹽的年輕人。
這條路上,鋪滿了血淚,卻也孕育著希望。
遠處山道上,一隊人馬正在夜色中悄然行進,車上的貢品在月光下泛著幽光。苴國使者來了,而秦嶺依然沉默,守護著它千年的秘密。
新宇順著李明的目光望去,輕聲道:“齒輪裡的經絡圖,我有了新發現。”
“哦?”
“那不僅是人體經絡...似乎還與秦嶺的山脈走向有關。”
李明深吸一口氣。這條路,比他想象的還要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