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金牛道工地上已是一片喧囂。
新宇蹲在剛剛清理出的青銅齒輪旁,指尖撫過那些精密咬合的齒牙。昨夜發現的這組機關經過初步清理,在晨光中泛著幽綠光澤。齒輪中心鑲嵌的玉盤刻著二十八宿星圖,邊緣還有可滑動的青銅算籌。
“這不是祭祀用品,”新宇對身邊的李明低聲道,“這是個計算裝置,比算盤複雜百倍。”
李明眉頭緊鎖。作為現代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技術出現在戰國時代意味著什麼。昨日龍脊背塌方處的意外發現,讓整個工程蒙上了一層神秘色彩。
“能推測用途嗎?”
新宇撥動一枚算籌,齒輪組發出細微的哢嗒聲:“看這些刻度,應該與天文曆法有關。但具體演演算法…”他搖搖頭,“需要時間研究。”
不遠處,老忠帶著一隊民工加固新開挖的邊坡。雲娘穿梭在人群中,看似在分發乾糧,實則留心聽著各種議論。昨夜她已通過山民網路打聽到,這一帶自古就有“神工鬼斧”的傳說。
“李工師!”一個粗獷的聲音打斷二人思緒。
監工王犇快步走來,黝黑的臉上帶著焦慮:“東段民工今早又少了三十多人,都是熟練工。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批了。”
李明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塵土:“查清原因了嗎?”
“說是家中急事,但我看不像。”王犇壓低聲音,“有人看見幾個生麵孔昨晚在工棚區轉悠。”
新宇與李明對視一眼,心照不宣。舊貴族們終於按捺不住了。
鹹陽宮偏殿,秦惠文王嬴駟正在批閱奏簡。
“大王,左庶長李明求見。”內侍通報。
嬴駟放下竹簡:“宣。”
李明步入殿內,行過禮後直截了當:“大王,金牛道工程遇阻,東段民工流失嚴重,臣懷疑有人暗中作梗。”
嬴駟不動聲色:“可有證據?”
“尚無實據,但流失的民工都來自舊貴族封地。”李明呈上一卷竹簡,“這是工程進度與糧餉支出明細,請大王過目。”
嬴駟展開竹簡,目光掃過那些精確到升鬥的數字。作為變法的堅定支援者,他比誰都清楚這條通往巴蜀的道路對秦國意味著什麼。但舊貴族們的阻撓也在意料之中。
“寡人三日後巡視工地。”嬴駟合上竹簡,“你且回去,一切如常。”
李明心領神會:“臣遵旨。”
工地西段,新宇臨時搭建的工棚內,青銅齒輪被小心安置在木台上。
李月端來湯藥:“哥,先把藥喝了。你昨夜又冇睡好吧?”
新宇接過藥碗一飲而儘,目光仍盯著齒輪裝置:“月兒,你來看這個玉盤上的星圖,是不是與現在的天象有偏差?”
李月湊近細看,她跟隨太醫令學醫的同時,也學了些天文知識:“確實,觜宿的位置偏了三度左右。這是...數百年前的天象?”
“古蜀文明,”新宇若有所思,“如果他們真如傳說中那樣突然消亡,這些齒輪或許記錄了真相。”
棚外突然傳來喧嘩。老忠急匆匆進來:“工師,不好了!民工們鬨起來了,說三個月冇發足餉!”
新宇臉色一變,與李月快步走出工棚。
空地上聚集了上百民工,個個麵帶憤懣。王犇正在竭力安撫,但收效甚微。
“說好每月三石粟米,這月隻給了一石半!”“家裡老小還等著米下鍋呢!”“定是你們這些官老爺貪了我們的血汗錢!”
群情激憤中,幾個麵帶凶相的人在人群中煽風點火。
新宇登上一個木箱,高聲喊道:“諸位父老!糧餉之事,我必查個水落石出!請給我一日時間!”
“等不了!今天就要個說法!”“對!今天不給糧,這路我們不修了!”
混亂中,一塊石頭飛向新宇。老忠眼疾手快,一把拉開新宇,石頭擦著他的額角飛過,劃出一道血痕。
“哥!”李月驚叫上前,迅速用絹布按住傷口。
新宇推開她的手,目光堅定:“我冇事。老忠,去請左庶長。王監工,控製住局麵,絕不能發生械鬥!”
李明接到訊息時,正在檢視雲娘收集的情報。
“果然動手了。”他冷笑一聲,“雲娘,你確定是甘泉監剋扣了糧餉?”
雲娘點頭:“甘泉監是甘龍遠親,上月剛調任糧官。我查到他私下將工程糧餉運往甘氏封地,至少有五百石粟米不翼而飛。”
李明沉思片刻:“老忠,你去準備一下,大王明日就到。新陽呢?”
“在工坊試驗新的安全繩。”老忠答道。
“讓他暫停試驗,我有要事交代。”
當夜,新陽帶著兩個年輕工匠,悄悄潛入糧倉區域。而李明則連夜整理賬目,準備給舊貴族們一個“驚喜”。
次日清晨,嬴駟的儀仗抵達工地。
舊貴族們的代表——太仆杜摯、甘泉監甘繁早已候在道旁,麵帶得色。他們確信,這次定能讓李明和新宇顏麵掃地。
嬴駟一身便裝,隻帶十餘名侍衛,看似輕裝簡從,實則暗處已有百名精銳散佈工地四周。
“臣等恭迎大王!”眾人行禮。
嬴駟擺手免禮,直接走向工地高處,俯瞰整個工程全貌:“進度如何?”
李明上前:“回大王,西段已完成七裡,東段因民工流失,僅完成三裡。但昨日東段民工因糧餉短缺,幾近暴動。”
甘繁立即介麵:“大王明鑒!糧餉發放皆有記錄,絕無剋扣之事。怕是左庶長管理不善,推諉責任!”
杜摯慢悠悠道:“金牛道工程浩大,勞民傷財,本就非明智之舉。若因此激起民變,更是得不償失。”
新宇忍不住反駁:“東段進度緩慢,實因有人暗中挖走熟練工!糧餉賬目,一看便知!”
“那就查賬吧。”嬴駟語氣平淡,卻讓杜摯和甘繁臉色微變。
賬目攤開在臨時搭建的木桌上,李明逐條念出支出,新宇在旁補充說明。數字精確到升鬥,專案清晰明瞭。
“...東段民工八百人,應發糧餉二千四百石,實發一千二百石,短缺一半。”李明合上竹簡,目光銳利地看向甘繁,“甘泉監,作何解釋?”
甘繁強作鎮定:“路途損耗,雨水浸濕,皆在所難免。”
“好個在所難免!”李明突然提高聲調,“那運往甘氏封地的五百石粟米,也是雨水浸濕所致?”
甘繁臉色驟變:“你、你血口噴人!”
就在這時,新陽帶著幾個民工押來一隊糧車:“大王!我們在甘泉監私宅後院發現這些糧車,上麵工程糧餉的烙印尚未抹去!”
證據確鑿,甘繁撲通跪地:“大王恕罪!是、是有人指使...”
杜摯急忙打斷:“甘繁!你竟敢私吞糧餉,該當何罪!”
這一唱一和,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在棄車保帥。
嬴駟麵無表情地看向李明:“左庶長,依秦律,貪墨軍需該當何罪?”
李明朗聲道:“《秦律·廄苑律》:‘盜徙封,贖耐。貪墨軍需,斬。’”
甘繁癱軟在地:“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啊!”
嬴駟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杜摯蒼白的臉上:“杜太仆,你以為如何?”
杜摯躬身:“依法當斬。但甘繁畢竟是老世族,可否...”
“準左庶長所奏。”嬴駟打斷他,聲音冷峻,“貪墨軍需,動搖國本,斬。”
侍衛應聲上前,拖走哭嚎的甘繁。
嬴駟轉向眾人,聲音傳遍工地:“寡人知道,爾等中有人不願見秦國強盛。但記住,”他的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世族代表,“誰敢阻撓變法,貪墨國帑,甘繁就是下場!”
民工中爆發出歡呼聲。李明趁機宣佈:“今日補發所有欠餉!凡參與工程者,加賜鹽一斤!”
歡呼聲更盛。
杜摯等人麵色鐵青,卻不敢多言。
是夜,工地恢複平靜後,新宇工棚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果然如大哥所料,他們忍不住了。”新宇給李明倒上一杯粗茶。
李明揉著太陽穴:“殺雞儆猴,隻能暫時震懾。舊貴族樹大根深,不會輕易罷休。”
李月為新宇換藥,擔憂道:“今日之事太過凶險,若那塊石頭再偏幾分...”
“無妨。”新宇笑道,轉向李明,“那組齒輪,我有些新發現。”
他引李明到齒輪前,撥動算籌:“看,這不是單純的計算天象。這些凹槽應該是對應秦嶺山脈,而這些活動的小珠...”
他移動幾顆玉質小珠,齒輪組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中心玉盤上的星圖竟然開始緩慢旋轉。
李明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動態星圖?”
“不止。”新宇指向齒輪組底部新清理出的一個暗格,“今早發現的,這裡麵有更精密的裝置,似乎與地下有關。”
暗格內,細如髮絲的銅線編織成網,網上綴滿細小玉片,構成一幅詭異圖案。
李月湊近細看,忽然低呼:“這...這是人體的經絡圖!”
三人都愣住了。天文、地理、人體,這組青銅齒輪究竟隱藏著古蜀文明怎樣的秘密?
棚外忽然傳來雲娘急促的聲音:“左庶長!工師!苴國來使,已到三十裡外!”
李明與新宇對視一眼,都知道平靜的日子結束了。
揭開古蜀文明秘密的同時,巴蜀之地的政治漩渦也已悄然逼近。
而在這片秦嶺深處,每一個發現都可能改變曆史,每一個抉擇都可能決定文明的走向。
新宇不自覺地摸了摸額角的傷疤,目光再次落在那組青銅齒輪上。
技術本無善惡,人心卻難測。這條通往巴蜀的道路,註定不會平坦。